一朵凋謝在鄉野的抱木花

陳青延

抱木花，不是鄉下木工師傅做木工活兒時，刨出來的那種刨木花，而是指我老家鄉下的一位姑娘。

我老家位于洞庭湖“鍋底”的一片湖洲上。也許洞庭湖的水特別有靈氣，生活在這片湖洲上一代又一代的姑娘，喝了洞庭湖里的水，個個都出落得細肉白凈，風姿綽約，水靈靈的。四十年以前，我老家鄉下的姑娘抱木花，就是這里姑娘中一個典型的代表。

抱木花本名叫楊春花，不但身材苗條豐滿，臉模子漂亮，而且勤快老實，是最為嬌艷的一朵村花。楊春花高中畢業回鄉務農后，執著地愛上了同是高中畢業以后回鄉做木匠的小伙子王志強，村里人就送給了她一個昵稱：抱木花。

那時節，我伲村里的鄉親們，家里起屋蓋房，添置桌椅板凳什么的，都是砍伐自家房前屋后的樹木，將其泡在門前的水塘里，過了農歷六月以后，撈上來曬干，再請來村里的木匠師傅上門做家具。說到樹木，當年我們伲湖區栽種的樹種也就只有楊樹和柳樹兩種木質差的品種。

抱木花的大哥對上了象，對方家提出了條件，要她家做一套像模像樣的家具，給女方買上手表、單車和縫紉機三大件，才肯過門結婚。那種年月，養家糊口都成問題，口糧斷頓的時節，還要依靠外出挖湖藕來充饑，哪來的錢買回大哥對象所要的三大件？

抱木花的父母親沒法子，只得勸說抱木花，讓她換婚，嫁給大哥對象的弟弟，免去索要的三大件彩禮。

抱木花橫豎沒有答應父母的要求。她愛的是村里的木匠王志強。她回應父母親，非王志強不嫁。

王志強是一位有理想有追求有事業心的小伙子。高中畢業回鄉后拜師學木工手藝，由于聰明，又舍得刻苦鉆研，不出三個月時間，木工技術就已十分精湛，提早出了師門。那時節，鄉下的木匠師傅是吃百家飯的。村里的農家，蓋房筑屋，打家具，做農具，都是接木匠師上門做活兒。主人家不但管木匠師傅一日三頓飯，還要給木匠師傅每日的工錢。王志強在木匠中是一個很賣力的師傅，每天去主人家做活兒，他都是早出晚歸。別的木匠師傅需要三天才能做完的活兒，他只需兩天就能做完。村里人的家里只要有什么木工活兒，都樂意請他上門來做。

抱木花大哥做準備結婚的家具時，也是請的王志強上門做的活兒。小伙子每天天剛蒙蒙亮就到了抱木花家里，繁星滿天的時候才肯離去。

木工活兒是一種苦力活兒，又是一種技術活兒。彈墨、畫線、鋸木、刨木，王志強動作十分優美、嫻熟。抱木花父親敬一支煙給他，小伙子把煙往耳朵上一夾，繼續干他的活兒，從不停下來抽煙，生怕耽擱了做主人家木工活兒的時間。

“嚓嚓嚓”刨木花在他的刨子上像爆米筒似的直冒卷卷兒，不斷纖地散落在地上;“嚓啦、嚓啦”鋸木灰在他的鋸子拉鋸下如流沙般接連飄落一地。

一天下來，抱木花都會把刨木花和鋸木灰用尿素或碳銨袋子裝好。臘月里，她把刨木花倒進糠頭圍子里，儲存紅薯和芋頭。余下的就會用火缽子臥火、臥煙，烤紅薯、熏制臘魚臘肉。

抱木花在村里是一個聰慧能干的女孩兒。經過她熏制的臘魚臘肉，黃澄澄、油亮亮、香噴噴的。村里農家，逢年過節，都要請她幫忙熏制臘食。抱木花來者不拒，都一一幫忙熏制。抱木花在鄉鄰們中，人見人愛，人見人夸！

在那種貧窮落后，扭曲人類靈魂的年代，換婚和索要彩禮的風氣，壓得農人們喘不過氣來。

自從父母親的換親要求被抱木花拒絕以后，抱木花每天都去村里王志強做木工活兒的農家，收購刨木花和鋸木灰，送給鄉里的釀酒廠和輪窯，做熬酒和燒窯的燃料，為大哥攢回一些買彩禮的錢。

俗話說：攢錢如同針挑土，花錢好似浪推沙。在那種思想禁錮、故步自封的計劃經濟年代，抱木花要想為大哥攢回買三大件的彩禮錢，談何容易！

轉眼，大半年過去了，抱木花為大哥攢的彩禮錢還只是一個零頭。不久，時間的航船進入了1977年，中國恢復了高考制度，王志強和抱木花約定，都在家抓緊復習，一起參加高考。

那年，他倆一同參加高考以后，王志強被一所民政中專學校錄取，抱木花卻榜上無名，名落孫山了。

在去民政中專學校報到的頭一天晚上，王志強約了抱木花在一條鄉村渠道上散步。田野里，螢火閃爍，青蛙鳴叫，夏蟲呢喃。王志強和抱木花沿著歡快奔流的渠水，邊走邊談，兩人談理想，談追求，從月上樹梢談到月上中天。

王志強走著，談著，便鼓勵起抱木花來，要她別灰心，堅持復習，來年再參加高考。他說，他會在城里等她。

稻田里的懂雞婆，這時也在一個勁兒地鳴叫，附和：“等你，等你……”

時光飛逝，一閃，兩年時間過去，王志強從民政中專學校畢業以后，被分配回家鄉縣城的一家殯儀館工作。王志強卻一直沒有忘記給抱木花寫信，鼓勵她不要氣餒，繼續參加高考，說他一直會在城里等她。

時隔不久的一天上午，王志強到殯儀館上班時，卻看見了抱木花出殯的隊伍。王志強震驚了！他萬萬沒有想到：抱木花竟然會用這種方式與他相見！

王志強得知，原來抱木花的父母親為了給她大哥辦婚事，借了高利貸買彩禮，最后虧了一屁股的債，逼著抱木花嫁給一個鄉上有錢的男人。抱木花想不通，深更半夜，偷偷起床，喝下了一瓶農藥，以死來作抗爭……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插圖：吳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