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彬

我徘徊在這片位于川南珙縣南端,名日麻塘壩的神奇土地上。這里曾是一個早已在歷史長河中消亡的民族——僰族繁衍生息的地方,也是四百多年前,古僰國的軍事指揮中心和平蠻大戰的主戰場。
深秋的麻塘壩,萬物蕭瑟,方圓幾十公里的范圍內浸透和彌漫著古戰場沉寂的氣息。那些依附在懸崖上的具具棺木,歷經歲月風霜的剝蝕,早已沉默為一個個神秘難解的千古謎團。唯有穿越時空的風,還在不分時節地在麻塘壩的懸崖峭壁間奔跑、呼嘯,就像是聲聲撕心裂肺、痛徹肌骨的吶喊——那是歷史的回應,亡魂的哭訴,還是生命的叩問?
我難以平靜。這片神奇土地的不遠處,南有野草掩膝、荒徑盤桓的僰族昔日皇城宮廷何家巖;北有絕壁千仞、險峻異常的軍事要地石堡寨;東有龍翔風、易守難攻的僰族王城九絲城……眾多的戰爭遺址裹挾著肅殺的氣息四面襲來,提醒著我明萬歷元年(1573)發生在這里的那場尸骨橫陳、血肉橫飛的平蠻大戰……
明朝開國以來,由于明王朝官員嚴重侵犯僰人利益,致使生活在川南宜賓一帶的僰人反抗,烽火不斷。在二百多年時間里,前前后后就爆發了十多次戰爭。特別是16世紀中后期,軍事力量日益強大的僰人因不滿明王朝統治官員的貪污行為和受到多種不公平待遇,致使民族矛盾進一步激化。以阿大王、阿二王、阿三妹兄妹為首的僰人以麻塘壩為中心,以南廣河流域為軸線和紐帶,依靠谷深山險、樹茂林密、荊棘叢生,舉起了反抗的旗幟,最終,受到明王朝十四萬大軍兵分五路的圍剿。面對來勢兇猛、一心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壓境大軍,整個焚族沉著應對、全民皆兵,充分依仗有利的地形揚長避短、以逸待勞,構筑起了堅固完善的防御體系,決意與遠道而來、不熟悉地形的明軍打持久戰、陣地戰、山地伏擊戰、運動戰、游擊戰,和明軍拼個你死我活、魚死網破,這一點依然能從古戰場上殘存的軍事設施遺址推斷出來。
僰人反抗朝廷時,首先在麻塘壩建立了報警設置和軍事指揮中心。
“九盞燈”位于麻塘壩懸棺景區入口處東側懸崖上。在高巖的三處巖腔避風處,各有一根被鉆了三個孔的木條,分別橫置其中。三根木條上的九個孔是放置油燈的地方,因而被稱為“九盞燈”。“九盞燈”在信息封閉、交通不便的古代,軍事作用十分突出。在戰爭時期,一旦有敵軍進犯,只要點亮油燈,從麻塘壩西、北、南三個方向遠近幾十里的范圍內均可看到,從而快捷方便地傳遞了軍事訊息。“九盞燈”下覆點將臺,點將臺如削壁立,危然高聳,凌空欲飛。佇立其上,四周景物一目了然。臺下平坦寬闊的麻塘壩可容納成千上萬的人馬,傳言平蠻大戰時,僰人首領阿大王就佇立在此臺上操練軍馬,利用九盞燈集結和指揮僰人與明軍對抗。
建立了軍事指揮中心后,僰人又在距麻塘壩幾公里處的何家巖修城筑殿,屯兵儲糧,構建根據地。何家巖屬云南大雪山支系,海拔達一千余米,由五個山峰峙伴護衛組成,在珙縣南沿拔地而起,奇峻險絕,直沖霄漢,乃一易守難攻之地,適宜長期踞守、居高臨下打持久戰和陣地戰。山頂四周,至今尚存有城墻與瞭望樓的殘垣斷壁。
除了修建皇城外,阿大王還在距何家巖三十余里的珙興交界處,選擇了九絲山作為永久的基地。九絲山是一座兀立挺拔的平頂大山,方圓四十余里,山腳與山頂梯田縱橫,有充足的水源和林木果蔬,盛產糧食,可屯兵數萬,自給自足。九絲山形狀如重疊的糧倉,傲然雄踞于群山之上,四周巖壁陡峭如削,是飛鳥難越、猿猴愁攀的天然軍事基地。傳言九絲城修得堅固異常,城墻高大結實,有三道城門,四十八個瞭望樓,還屯有糧食一千多噸。時至今日徘徊其問,透過斷磚殘瓦被層層歲月剝蝕的痕跡,仍能感受到阿氏王城昔日的宏偉氣勢。
九絲城附近,僰人利用溝谷縱橫、大山聳峙的地形特點,修建了眾多的內圍堡寨和外圍堡寨——建武內官寨、印把寨、大都督寨、小都督寨,等等。這些堡寨星羅棋布地散布在九絲城四周,多處于交通要道或險絕地段,既能單獨固守打陣地戰,阻擊進犯者;也能串聯起來打山地伏擊戰和運動戰,相互照應,彼此增援,從而使九絲城固若金湯。為了將何家巖皇城與九絲山王城聯為一體,首尾呼應,避免孤單,提高整體戰斗能力。僰人還在中部地帶,依托南廣河及其以上鄧家河流域河谷兩岸的險峰絕壁,在當年明軍必經要道上修建了無數的軍事設施——石堡寨群就是其中之一。
石堡寨群位于珙縣曹營鄉洛雁河右岸山坡,與舉世聞名的蘇麻灣懸棺隔河相望,系僰人利用五座天然挺拔石筍凌空修建的五個寨子,由馬鞍寨、躬北寨、高巖寨、寶塔寨、小寨組成。五堡巧合呈五行排列,互為掎角,彼此呼應,扼守要道。石筍頂端用石灰石砌筑有寨墻和寨門,寨門前設有堆放滾石檑木的平臺,內可屯兵數百人。石堡寨高約二百余米,險絕異常,望之令人膽戰心驚,懼駭不已,乃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軍事重地。寨下是當年聯結何家巖和九絲城的咽喉要道,與兩處遙相呼應。在寨頂居高遠望,四周情況歷歷可覽。一旦有敵軍進犯,既可點火為號,或以號角鳴警,傳遞軍事訊息;也可以逸待勞,以少勝多,居高臨下用滾石檑木、亂箭飛蝗拒敵。同時,僰人還憑借自己精于騎射、善于攀爬、熟悉地形的長處,利用南廣河流域特殊的巖溶地貌與明軍打游擊戰。今天的珙縣洛表鎮麻塘壩和曹營鄉蘇麻灣等地的懸崖峭壁上,依然殘留著一些年代久遠、設施齊全、四通八達的洞穴碉堡群。隱匿其間,可以化整為零,保存實力,伺機出擊……
這樣一來,何家巖、石堡寨、九絲城等主要軍事基地就以麻塘壩為中心,在無數山頭堡寨和洞穴碉堡群的連綴護衛下,沿南廣河流域展開,交叉聯結,層層遞進,構筑起了比較堅固完善的軍事體系。這些軍事基地既能獨當一面,分散、牽制和打擊敵軍,也能彼此呼應,形成合力,前后夾擊,其軍事布局在今天看來仍有相當強的科學性和實用性。
盡管僰人英勇善戰,足智多謀,頑強地利用地形條件構筑起的軍事體系與強大的明軍抗衡,進行艱苦卓絕的家園保衛戰,但最終,由于戰爭空間回旋余地小,軍事實力、武器裝備、財力糧草、后勤供給等與明軍的巨大懸殊,仍然擺脫不了失敗的命運。經過幾個月的艱難對峙后,在十四萬明朝大軍采取“環絡如連珠,緩急相應”鐵壁合圍戰術的血腥圍剿下,僰人的軍事基地逐個淪陷,幾十萬造反僰人傷亡慘重,被步步緊逼,最終壓縮到以九絲城為中心的方圓幾十公里的范圍內,實際上九絲城已成孤城,無外援解圍,僰人插翅難逃。
1573年9月9日,是僰人傳統的一年一度的賽神節,是日僰人必大醉。十四萬明朝大軍在圍困九絲城幾個月時間后,利用僰人好酒的弱點,于當晚夜深人靜,趁僰人酒醉后放松警惕、戰斗意志最薄弱的時候,在內應的配合下,用奮勇之士(死囚)打前鋒,從后山將草堆填平溝壑攀城而上,以奇襲的方式攻占了九絲城,給僰人以毀滅性打擊,致使整個僰族的命運從此衰亡,歷史被迫中斷,燦爛的古僰文明也隨之隕落……
今天的古戰場早已模糊了刀光劍影,偃息了旌旗號角,遠去了僰人的身影。僰鄉大地上的人們繼續著平靜祥和的生活,讓人已很難把它同烽火硝煙、滾石檑木、戰馬奔騰聯系在一起。但那些城墻、碉樓、堡寨等軍事設施的殘垣斷壁和只剩下基座的殿祠遺址,雖是滿目瘡痍,卻仍頑強地透過歲月的風塵,無聲地訴說著那段僰人保衛家園的悲壯歷史。
責任編輯:蔣建偉
圖片攝影:蔣冬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