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的“第九菜系”

林可依

上海女孩和東北男生的浪漫邂逅

我和張輝的相識很浪漫。

那年，我讀大二。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重感冒，我去了醫院的急診看病。

走進急診室，我直奔那個空著的位置。一抬頭才發現，對面坐著的小醫生竟然長得如此帥氣。尤其一雙微微彎起的桃花眼，凝視著我時，突然讓我有了小鹿亂撞的感覺。我不由紅了臉，悄悄低了頭。他仔細地看我一眼：“臉這么紅，是不是發燒了？”我點點頭，又搖搖頭，臉更紅了。他忽然笑了：“到底是燒沒燒呢？不是真的燒糊涂了吧？”我不由得撲哧一下笑出聲來，剛才的緊張不翼而飛。

小醫生仔細詢問了我的病情，給我開了藥，叮囑我：“多休息，放松心情，很快就會好的。”我點點頭。說了句：“謝謝醫生。”聽著自己啞啞的聲音忽然有些怪不好意思的，便自嘲了一句：“再病下去，我就成唐老鴨了。”沒想到，小醫生卻笑了：“你這女低音挺好聽的，有點田震的味道。”我又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了聲。他的幽默風趣讓我不由得又對他增添了一絲好感。

幾天后，當我再次跨進急診室時，他一眼就認出了我，驚訝地問：“怎么，病還沒好？”我的臉莫名地又紅了。悄聲說：“好得差不多了，所以來謝謝你。”“不用這么客氣。”小醫生搖搖頭：“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嘛。”

話音未落，看到我緋紅的臉頰，忽然像是領悟了什么，他的臉竟也莫名地有些紅了。

就這樣，我和張輝走到了一起。

大學畢業沒多久，我們就結婚了。領回結婚證的那天，張輝激動地一把抱起我，連轉了幾圈：“從今以后你就是我老婆了，相信我一定會讓你幸福每一天。”我捧著腦袋直求饒：“我現在最大的幸福就是你趕緊把我放下來，我都被你轉暈了。”

南北菜系大碰撞

兩個信誓旦旦要幸福一輩子的人，沒想到婚后第一天就為了一個菜差點掐了起來。

那天，為了顯示自己的賢惠能干，我主動請纓，要求做婚后的第一次晚飯。在廚房忙碌了大半天，終于把三菜一湯端上桌時，我激動得紅光滿面，就等著張輝夸贊我的手藝了。沒想到，才吃了第一口，張輝就吐了出來。“怎么了？”我驚慌失措，還以為菜出了什么問題。

“甜死我了。”張輝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怎么炒個青菜都要放這么多糖？”看著他臉漲得通紅，我又好氣又好笑。“至于這么夸張嗎？我們上海菜的風格就這樣，喜歡甜。你要是覺得不好啊，明天你來做。”我故意將了他一軍。

沒想到，他不甘示弱，立馬接招：“我做就我做。明天讓你嘗嘗我們東北的特色菜。”

第二天下班回到家，張輝果然已經在廚房里忙活開了。腰上還像模像樣地扎了個圍裙。

“來來來，嘗嘗我們東北的美味。”他笑嘻嘻地把餐桌布滿，得意揚揚地看著我。我夾起一塊拍黃瓜，剛送進嘴里，臉色就變了：“為什么要放大蒜，我最討厭大蒜了。”張輝莫名其妙地看著我：“拍黃瓜就是這樣做的呀。要是沒有大蒜，那拍黃瓜就沒有了靈魂。知不知道？”我只能頻頻搖頭，之前對東北菜的熱切期盼一下煙消云散。

從此，我們家的餐桌就成了一家兩制。上海菜、東北菜，各司其職。每次看我津津有味地啃著色澤油亮的糖醋小排，嘬著濃油赤醬的油燜筍，張輝就直皺眉頭，嘴里還嘮叨著：“不健康，真不健康。”而看他寶貝似的捧著他的小雞燉蘑菇、地三鮮，我也一臉鄙夷：“吃來吃去那幾樣，怎么也吃不膩？”

婚后最和諧的一頓飯

直到我懷孕，這種局面才得以改善。那時，我孕期反應利害，聞不得一點油煙味。做飯的重任就落在了張輝一個人的肩上。這下可好，原來最討厭濃油赤醬的他，卻不得不為了我，硬著頭皮學起了并不擅長的本邦菜。餐桌也全變成了本邦菜的天下。我卻還老是嫌棄他做得不夠地道，糖放少了，醬油也放少了。

我再抱怨，張輝也不敢反駁，他只是憂心忡忡地看著我，提醒我一句：“吃這么甜，小心患上妊娠期糖尿病。”

更過分的是，一懷孕，我就更聞不得大蒜、洋蔥、韭菜之類的味兒，怕引起我的不良反應，張輝只得戒了一切有氣味的食材，就連他最喜歡的拍黃瓜也完全被抽去了靈魂——大蒜頭，只剩一堆綠色的皮囊半死不活地躺在菜盆里奄奄一息。看他味同嚼蠟地捧著一碗白飯愁眉不展，我還偷偷地在一邊直樂呵。

直到有一天，張輝滿頭大汗地穿著一件背心在廚房做飯，猛然看到他的背影，我不由一驚，他怎么一下瘦了這么多？再看看鏡子里的自己，珠圓玉潤、膀大腰圓，兩個簡直就是鮮明的對比呀。一陣愧疚涌上心頭，我忽然覺得自己特別對不起張輝。

餐桌上，我推心置腹地和張輝談了一次，真誠地向他做了檢討，說自己太“作”了。張輝卻滿臉憐惜地看著我：“這哪能怪你呀？你現在承受的壓力比我大得多。我就做點犧牲也應該的。其實上海菜也挺好的，多吃吃就習慣了，是我太矯情了。”

我們兩個爭著自我批評。那頓飯竟吃得意外和諧。

“第九菜系”是愛的妥協和包容

第二天我下班回到家，看到桌上放的菜時不覺眼前一亮，今天的菜不多，除了我最喜歡的油爆蝦，還有一盤紅亮油光的黃瓜條。看我疑惑的目光，張輝得意地向我解釋：“這是我新創的菜式。”他說，考慮到我不能聞大蒜味兒，他也不喜歡吃沒大蒜味兒的拍黃瓜，他就動了個腦筋，將京醬肉絲的做法稍微改良了一下，做了這個“濃油赤醬”的黃瓜條，這樣既滿足了我的重口味，也解決了他沒有大蒜就覺得黃瓜淡而無味的問題。說著，他又端出一盤包好的餛飩：“今晚咱主食就吃這個，泡菜豬肉餡的。”我不禁驚異地瞪大了眼睛，之前我可從沒聽說過還有這種餡料的餛飩。張輝嘿嘿一樂：“你不愛吃餃子，只愛吃餛飩。可我又特別饞我們家的泡菜豬肉餃子，這不，我也給改良了一下。兩個人就都能吃了。”我禁不住向他豎起了大拇指。“老公，聰明！”張輝撓撓頭：“我昨天想了一個晚上，兩個人一個桌上吃飯，得兩個人都愛吃才有意思。不然你吃你的，我吃我的，多沒勁。所以，我就想翻點新花樣，盡量把菜式做到南北融合，這樣兩人一起吃飯才香嘛。”

我點點頭，可不是嘛，我們兩個人，連南北這么大的地域差都跨過了，難道連吃飯這個小小的坎兒都邁不過去？“老公，我支持你。中國有八大菜系，我們現在就自創個第九菜系。”我的一番話把張輝逗樂了：“行，就第九菜系。”

于是，我也興致勃勃地加入了張輝的菜譜改良項目。經過不斷地研究開發，加上張輝醫院營養科同事的專業指導，第九菜系的獨門秘籍越來越多，菜式品種也越來越豐富。在這些菜的滋養下，生產時，我如愿生下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小子，幸福溢滿了我和張輝的心里。

兒子漸漸長大，有意思的是，他的胃完全綜合了我和張輝的各自優勢。無論南菜北菜，他都興趣滿滿，來者不拒，從不挑剔。當然，他最愛吃的還是我們家的第九菜系，他說能從中吃出爸爸媽媽恩愛的味道來。我嘴上罵他油嘴滑舌，心里卻滿是欣喜。

兒子說得不錯，雖然我和張輝來自南北不同的地域，但是，我們卻生活得很和諧，并沒有什么觀念、文化上的分歧。就像我們家的飲食，當意識到矛盾、沖突時，我們便及時進行了調整，自創了別具特色的第九菜系，同時兼顧了南北兩種口味，也解決了未來可能出現的矛盾、紛爭。也許，好的愛情就是如此，愿意為了對方退讓、妥協、包容。即使只是簡單的一蔬一飯，卻也能吃出生活最甜的味道。

責編/昕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