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橋大學之別樣學院制

陶麗麗

2019年，筆者在劍橋大學英文系進行了為期一年的訪學。在此期間，友人經常問到一個問題：在哪個學院訪學？當我回答英文系時，人們都不禁會問英文系屬于哪個學院。然而，這個簡單的問題，回答起來并不簡單。因為，盡管劍橋大學共有31個學院，但英文系不屬于任何一個學院。這樣的回答往往令人更加困惑。

事實上，劍橋大學實行獨立學院制，但其學院與國內當前普通建制的學院大相徑庭。國內大學的學院一般是相關專業與系所的聯合機構，是大學的二級教學與管理單位，大學對學院具有統一的財政權與管理權。而劍橋大學的學院并非按照專業或者系所劃分，其成員分屬于不同的專業領域與系所，成員除了本科生與研究生外，還包括院長與院士們；學院設有宿舍、食堂、健身房、圖書館與小教堂等生活與學習設施，是成員們的“家”，負責成員的學習、生活與信仰。但主要的教學與科研活動一般在學院之外的大學系所與教學樓進行。除此之外，學院管理相對獨立，高度自治，財政收支自成一體，不受大學管制，每年只需向大學繳納一定數額的稅款即可。由此可見，劍橋大學的學院與大學之間是一種松散的“聯邦制”關系，它們各自是不同的法人實體，在一系列約定和規則下運行。無獨有偶，牛津大學也是這種眾多學院的聯合體。它們是現代大學理念的源頭之一，其獨特的學院管理制在教育發展史上具有重要意義。

實際上，“college（學院）”一詞，來自于拉丁語“Collegium”，它是指一群從事共同工作或事業的人生活在一起的集體。“university（大學）”一詞的拉丁語前身是“universitas”，中世紀時原指“一群個人的聯合體，社團”，但由于拉丁語僅應用于政府、宗教、教育等文化領域，這個詞在13世紀以后被用來指一群學者構成的聯合體。當時除了劍橋，在博洛尼亞、薩勒諾、牛津等地都已出現這種聯合體，他們是教會興辦的師徒制行會性質的學校，是現代大學的最初形式。劍橋大學至今已有800多年的歷史，但建立的具體年代常存在爭議：通常認為，1209年，一群牛津大學的學者為了躲避毆斗來到劍橋，成立了劍橋大學的前身；但根據大學與學院的概念史，中國科學院外籍院士李約瑟先生認為劍橋大學的建立應該從1284年算起，因為這一年伊里教區大主教創立了彼得學院，學者與教士生活在一起，主要開設神學、法學與醫學等科目，成為劍橋大學的第一所教會學院。由于劍橋大學實際上是眾多學院的聯合體，所以，第一所學院的創立標志著真正意義上大學的形成。現在，劍橋大學共有31個學院，彼得學院被稱為house，而不是college，是因為這個宿舍點坐落在圣彼得教堂附近。除此之外，還有幾個學院的名稱未用college，而是使用hall一詞，指以食堂為中心建立的學院，一般譯為“學堂”，如1350年建立的三一學堂Trinity Hall、1885年建立的修斯學堂Hughes Hall、1965年建立的克萊爾學堂Clare Hall等，女子學院——莫里·愛德華茲學院在1954年剛剛建立時被稱為新學堂。

劍橋大學人才輩出，注重傳統，每個學院都有自己獨特的歷史與文化故事。比如伊曼努爾學院設有哈佛大學創始人約翰·哈佛紀念堂。約翰·哈佛1627年進入伊曼努爾學院，后來移民去了美洲，1638年去世前把自己一半的財產和圖書館捐給新城，立囑建立學院，這所學院后來成為哈佛大學。為了紀念這段歷史，新城后來改名為Cambridge（為了與英國劍橋區分，通常漢譯為坎布里奇）。圣三一學院有著名的天才科學家伊薩克·牛頓，他在劍橋做數學教授35年，為了紀念他和萬有引力的發現，學院特意從牛頓的家鄉伍爾索普挪來一棵蘋果樹，種在大門外，引來無數游客打卡拍照。圣三一學院還流傳著著名浪漫主義詩人喬治·拜倫的許多趣事，圖書館存放著他的全身塑像，據說由于學院不允許養狗，詩人就在宿舍頂樓養了一頭熊，每天用鏈條牽著散步。圣約翰學院也出了一位浪漫主義詩人，他就是湖畔派詩人威廉·華茲華斯，他曾在《序曲》中描寫了學院生活，以及對數學課高度競爭性的不滿。基督學院后院有一棵桑樹，傳說就是在這棵樹下革命派詩人約翰·彌爾頓寫下了著名的田園挽歌《利西達斯》。1825年生物學家達爾文也在這個學院學習，兩人的宿舍位置很近，但在校時間卻整整相隔了200年。女王學院有著名的數學橋建造故事，國王學院有徐志摩的詩句紀念石，附近有DNA發現者經常光顧的老鷹酒吧，有斯蒂芬·霍金揭幕的圣體鐘，劍橋南面有著名的“格蘭切斯特小組”聚會地格蘭切斯特果園等等文化遺址。在劍橋大學學習、生活過的各界歷史名人數不勝數，培根、馬洛、斯賓塞、柯勒律治、丁尼生、克倫威爾、謝靈頓、羅素、維特根斯坦、圖靈、凱恩斯、霍普金斯、金庸等后來都對世界做出了重要貢獻，而有關他們的各種文化歷史故事不勝枚舉，儼然成為劍橋大學獨具魅力的學術文化。

作為一所中世紀創立的大學，劍橋大學沒有學校圍墻，沒有掛著大學校名的校門，沒有統一的大學校園，大學校舍也與市民民居混在一起，但師生的聯系密切，管理完善，教育水平高超，這得益于獨特的導師制。一般來說，學校為學生提供五類導師，全方位指導學生的學習、生活與精神健康。首先，學院會為每個學生安排兩個導師，一個是生活導師tutor，負責學生的住宿、請假、學習等生活問題，另一個是思想導師mentor，負責學生的思想變化與職業發展導航等學業問題；其次，各學系機構還會安排另外三類導師，一類是學術導師supervisor，負責學生的專業課程學習與輔導，學生除了要上講座課之外，每周還要參加學術導師開設的輔導課，除了學院的院士，博士生也經常擔任本科生的學術導師，進行輔導；第二類導師是學生的學術顧問adviser，和學術導師一起為學術問題答疑解惑，排憂解難；最后每位學生還會被安排一位協調導師mediator，負責幫助學生處理在校期間同校方或同學之間可能出現的問題與糾紛等。各位導師各司其職，分工明確，共同為每一位學生在校期間的方方面面提供高質量的幫助與指導，保證了學生的健康成長和全面發展。

劍橋大學的課程安排緊湊，學生學習氣氛緊張，考試制度嚴格，保證了教學質量。每個學年從10月開始，分為三個學期（米迦勒學期、四月齋學期和復活節學期），每學期8周半，間隔的時間是假期，教師自由進行學術研究，學生自行安排。每個科目會在每學年臨近結束時進行考試，考試參加人員、時間、地點等信息在每年的12月份左右就會在每個學院張貼。考試期間，有三位監考分別位于考場前面的左右與中間，原則上不能隨意走動，以免影響考生注意力；應試者不得在開考30分鐘后入場，或在30分鐘前出場；考試結束后，成績會在大學的評議會大樓公布。每年考試結束后，各學院會組織一些聯歡活動，比如歡慶舞會May Ball等，活動名稱中之所以有“5月”，是因為過去考試結束的時間一般在5月，盡管現在考試時間改到了6月，但5月活動的說法一直沿用。畢業時，各學科要舉行兩到三次榮譽學位考試，即三角凳考試，考試有嚴格的規定和流程，比如，要求應試者必須穿學術袍參加，學校則會在考試的每一天為學生準備不同顏色的康乃馨。如今劍橋大學與時俱進，慢慢放棄了一些古老的規定，但是也有學生會對某些校規較真。據說20世紀末有個學生在考試時向監考老師要求酒與食物，理由是校規上規定學生有此權利，監考老師措手不及，但又不能違背校規，只好為他拿來可樂與漢堡代替，考試后這位考生收到了5鎊的罰款，理由是他沒有按照校規佩劍參加考試。考試結束后，各學院間會對學生成績進行綜合統計與比較，最后按照成績優劣為學院排名，這成為學院招生的重要依據，也體現出各學院之間的競爭。

最后，學院重視儀式，使成員處處體會到自豪感、神圣感與責任感。入學之初，學院舉行入學儀式，院長、院士、學生都著裝正式，外罩學術袍，舉行正式宴會，拍集體合影。學期中，師生經常歡聚一堂，舉行高桌晚宴，大家在一起討論學術、休閑娛樂等。畢業之際，按照成績頒發學位，本科生只有獲得一等成績（大約是平均成績的70%以上）或僅次之的二等一級成績，才有可能拿到榮譽學位證書；研究生中成績最好的同學可以拿到優秀等級學位證書，如果任何一門考試掛科的話就只能拿到學歷證明，而無法拿到正常學位證書。畢業典禮充滿了榮譽感：各學院畢業生在學院領導的帶領下，從學院列隊出發，按照建院順序，步行來到評議會大樓參加學位授予典禮，一路走來，畢業生們接受群眾的祝賀，風光無兩，這個傳統一直流傳至今，被稱為 graduate walk。來到典禮大廳，聆聽完校長等人的演講后，被叫到姓名的畢業生依次向前，雙膝跪倒在軟墊上，雙手合十；負責頒發學位的教授也會雙手合十，握住學生的手，用拉丁語宣布：“吾幸得授權，謹以圣父、圣子和圣靈之名授予君此學位……”直到典禮結束，教授走出禮堂。畢業典禮整個過程簡樸而莊嚴，畢業生同時被授予勛銜Cantab，用于學位名稱后，如John Doe MA Cantab，因此Cantab通常指劍橋大學的畢業校友。

隨著時代的發展與進步，劍橋大學早已打破建立之初神學與教會的桎梏，從封閉的、象牙塔式的中世紀教會大學，發展成為一所具有自由的、全方位培養理念的現代大學。在文、理學科發展并重的教育策略下，以自然科學為主線，多學科細化、多樣化、跨學科發展，不僅在自然科學領域成為世界學術研究的前沿陣地，在人文與社會科學等學科中也處于世界學術研究的領先地位。截止2020年，劍橋大學獲得諾貝爾獎殊榮的成員已有120人，僅次于哈佛大學，完美踐行了拉丁文校訓“Hinc lucem et pocula sacra”（“此地乃啟蒙之所和智慧之源”），成為值得學習的高等教育機構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