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詞“紛紛”和“陸續”的差異及其教學建議

摘 要：通過語料考察發現，副詞“紛紛”和“陸續”的語義結構有所不同，突出表現在量值和量性以及時序性三個方面。“紛紛”強調多數義、名物量，不具有順序性，突顯“眾、亂”義;而“陸續”強調復數義和事件量，具有順序性，突顯“逐次”義。在對比本體用法差異的基礎上，對副詞“紛紛”和“陸續”的教學提出了相關的教學設計與教學建議，并認為可分別將二者對應于“照相機”和“錄像機”來為學生作直觀形象加以理解。

關鍵詞：紛紛;陸續;語義結構;中文教學

作者簡介：張斌，語言學博士，華僑大學華文教育研究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現代漢語語法及國際中文教育（E-mail：zb@hqu.edu.cn;福建 廈門 361021）。

中圖分類號：H042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1398（2021）02-0142-12

在國際中文教學中，由于“陸續”和“紛紛”義項的復雜性、相似性，學生很容易混淆，常出現以下偏誤：

（1）*中國紛紛出現了50多所女子中學，并且有某些中學進行男女分班試驗的現象。（HSK動態作文語料庫）

（2）*那天放學以后，許多人都紛紛地回家去。（暨南大學中介語語料庫）

（3）*在生活中的每一天，我們紛紛碰見不少人。（華中師范大學中介語語料庫）

以上三例均應使用副詞“陸續”，而留學生誤用了“紛紛”而且在中介語語料庫中存在大量類似的偏誤例證，這表明，留學生在習得過程中，并沒有真正掌握副詞“紛紛”與“陸續”的意義和用法。從漢語作為第二語言習得的教學過程中看，副詞“陸續”一般出現在漢語教學的初中級階段，而副詞“紛紛”處于中高級漢語教學階段，“陸續”出現的時間明顯要早于副詞“紛紛”。立足于這一教學現狀和習得情況，我們有必要從與副詞“陸續”相區別的角度來探討副詞“紛紛”的用法，將二者進行對比研究，找出兩者之間的用法差異，并將這些用法差異有針對性地運用到教學中，從而減少留學生習得偏誤的發生。

一 副詞“紛紛”和“陸續”的用法差異

在現代漢語本體研究中，尚[KG（2x]未發現對副詞“紛紛”和“陸續”進行對比研究的論文，分別對它們進行專門研究的論文也不多見，如宋春陽、陸汝占宋春陽、陸汝占：《說“紛紛”》，《語言研究》2003年第3期，第56—59頁。、唐為群唐為群：《“陸續”和“陸續”句》，《語文知識》2011年第2期，第48—50頁。分別對“紛紛”和“陸續”進行過探討，前者在討論中未區分“紛紛”用作狀語的用法（如“紛紛議論”）和用作謂語的用法（如“議論紛紛”），后者更側重于在“陸續”所在句中探討“陸續”的用法。董正存董正存：《現代漢語量化方式副詞的語義特征、句法表現及教學建議——以“逐一”“紛紛”為例》，《寧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4期，第26—34頁。以“逐一”和“紛紛”為例說明了量化方式副詞的分配性特征及其句法表現，并給出量化副詞的教學建議。學界對于副詞“紛紛”和“陸續”的關注主要散見于詞典或教材中。一般而言，虛詞詞典等工具書中均都收錄了副詞“陸續”，而對于副詞“紛紛”的處理則有所不同，大多數虛詞詞典如北京大學中文系1955、1957級語言班北京大學中文系1955、1957級語言班：《現代漢語虛詞例釋》，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年。、呂叔湘呂叔湘：《現代漢語八百詞》，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年。、侯學超侯學超：《現代漢語虛詞詞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楊寄洲、賈永芬楊寄洲、賈永芬：《漢語800虛詞用法詞典》，北京：北京語言大學出版社，2013年。、趙新、劉若云趙新、劉若云：《實用漢語近義虛詞詞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等并未將其收錄，而《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年，第384頁。和魯健驥、呂文華《商務館學漢語詞典》魯健驥、呂文華：《商務館學漢語詞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年，第213頁。則將其作為副詞進行收錄。另有詞典或工具書將“紛紛”作為形容詞進行收錄，如楊寄洲、賈永芬：《1700對近義詞語用法對比》，北京：北京語言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425頁。本文對“紛紛”用作謂語的用法及其詞性不作討論，只討論其用作狀語這一用法。

綜合來看，在收錄副詞“紛紛”的虛詞詞典中，對其釋義的語言表述中突出強調兩個方面：a.許多人或事物;b.接二連三地或接連不斷地，“接二連三”被釋為“一個接著一個，形容接連不斷”，“接連”被釋為“一次跟著一次地;一個跟著一個地”。通過釋義元語言可以看出，虛詞詞典似乎更突出強調副詞“紛紛”具有[+量多]和[+次序]兩個語義特征，因而要求所在句出現符合這兩個語義特征的語言形式。在收錄副詞“陸續”的虛詞詞典中，釋義元語言強調：a.表示前后相繼，時斷時續;b.先后不斷地。副詞“陸續”的釋義似乎也突出強調了[+次序]這一義項，而對于其是否突出和明確強調“量”這一語義特征則不能從釋義元語言中看出。按照通常的認知和理解，具有時間順序義的“前后”或“先后”既可以理解為具有復數意義（兩個及以上）的事件發生的順序，也可以理解為同一事件經歷斷后又繼續接連發生的順序。簡言之，副詞“陸續”的量性特征在詞典釋義中并不突出，且具有一定的模糊性。那么，詞典關于“紛紛”和“陸續”的釋義是否符合語言事實，這需要對現實語料進行全方位的考察。我們將結合實際語料從以下四個方面對副詞“紛紛”和“陸續”的用法進行對比考察。本文語料如無特別標注，均來自北京大學漢語語言學研究中心CCL語料庫和北京語言大學BCC語料庫，具體出處統一不作標明，長句在不影響真值語義表達情況下，略有刪減。

（一） 所關聯的體詞性成分NP的量值差別

通過語料考察發現，副詞“紛紛”和“陸續”均對與所修飾謂詞性成分VP所關聯的體詞性成分NP的量值有所要求。例如：

（4）20世紀80年代后，大嶝、金門陸續開始有往來。

（5）工商企業、銀行紛紛倒閉，大量工人失業，市場蕭條。

我們發現，“陸續”所修飾謂詞性成分VP要求所關聯的體詞性成分NP在量值上要求≥2，即體詞性成分NP應具有復數（plural）意義。例如：

（6）為保障優撫安置對象的權益，國家陸續頒布了《革命烈士褒揚條例》《軍人撫恤優待條例》。

（7）出于濃厚的興趣李威倫又陸續學習了法語、德語、意大利語和阿拉伯語。

副詞“紛紛”由構詞語素“紛”相疊而成，由于NP量值≤2的自然數無法滿足副詞“紛紛”的構成語素“紛”“眾;亂”義的語義要求，因而，副詞“紛紛”所修飾的謂詞性成分VP則要求所關聯的體詞性成分NP量值上應>2，即體詞性成分NP應該具有多數（mass）上文提到副詞“紛紛”的[+量多]的語義特征，“量多”的概念更多是關涉副詞“紛紛”的語義特征，而引入的“多數”的概念則是針對副詞所關涉的體詞性成分NP而言，兩者關涉角度不同。意義，在量值上≥3。例如：

（8）全市有幾千家服裝店，各國富豪紛紛前來定制衣服。

（9）近幾年在我國的一些大城市紛紛出現了以大企業辦分店、小企業搞聯合等多種新的經營方式……。

例句中的“各”和“一些”這些量化成分表明，在其后所修飾的體詞性成分NP為多數意義。

然而，在語言事實中也會存在著大量語言形式為單數的體詞性成分NP。例如：

（10）稅金房租上漲，辦公費用昂貴，外國銀行紛紛撤離東京。

（11）國際社會紛紛譴責美軍的野蠻行徑，美英政府被迫進行調查。

例（10）和（11）中“紛紛”所修飾謂詞性成分VP所關聯的體詞性成分NP“外國銀行”和“國際社會”均屬于集合名詞（短語），具有多數義，因此副詞“紛紛”所修飾謂詞性成分VP所關聯的體詞性成分NP具有的多數義并不是語法意義，并不必然要求在語法形式上必須要保證多數義的語法實現，而是從語義限制上的搭配要求。實際上，僅從量值角度，無法直接區分出“紛紛”多數義包含“陸續”復數義的情況， 但是可從替換角度去展開分析，詳見下文論述。

（二） 所關聯的體詞性成分NP的語義指向不同

張占山張占山：《陸續”與“連續”的區別及詞典釋義》，《辭書研究》2006年第1期，第68—77頁。、唐為群唐為群：《“陸續”和“陸續”句》，《語文知識》2011年第2期，第50頁。均認為“陸續”所在句能夠成立的基本條件應是：“陸續”所在句中的主語位置NP1與V后賓語位置的NP2必須至少有一個為復數。唐文進一步指出副詞“陸續”既可以左向指稱，也可以右向指稱。唐為群：《“陸續”和“陸續”句》，第49頁。

“陸續”所在句中，如果具有復數意義的體詞性成分NP出現在主語、賓語位置，若要句子成立，“陸續”所在句至少要包含一個具有復數意義的體詞性成分NP。例如：

（12）水電氣和交通、通訊開始陸續恢復，老縣城的洪水也基本消退，街道開始進行清洗。

（13）搶險救災指揮部6日下午介紹，經緊急排險后開始陸續恢復水電氣和交通、通訊。

如果句子中缺乏具有復數意義的體詞性成分NP，那么這個句子就無法成立，如吳宗憲在《魯豫有約》這一節目中就曾談到過在看完孩子用“陸續”所造句子后自己的態度：

（14）結果我一看完那個造句我也想扁他，老師讓用陸陸續續造句，他寫的是下班了，爸爸陸陸續續回家。爸爸只有一個怎么陸陸續續啊？

例（14）說明副詞“陸續”對復數意義的體詞性成分NP的依賴具有強制性，句子中至少要出現一個。在語料中也存在句子中缺乏具有復數意義名詞性成分NP的情況，用例極為少見，如：這件事情一直陸續在做著。此句中“陸續”所修飾謂詞性成分VP所關聯的唯一體詞性成分NP為“這件事情”，從語言形式上來看，“這件事情”并不具有復數意義，但在理解時，可以按事件行進時間將其分解為不同的階段。可見，副詞“陸續”所要求出現的具有復數意義的體詞性成分不是語法上的必然要求，而是語義上的要求，只不過從語言形式上直接能夠看出來是復數表達更有利于彰顯副詞“陸續”的語義要求。另外，從重疊角度來看，副詞“陸續”可以重疊為AABB式，而副詞“紛紛”由構詞語素“紛”疊合而成，因而未見副詞“紛紛”的重疊形式。

“紛紛”所在句中，所修飾謂詞性成分VP關聯的具有多數意義的體詞性成分NP只能出現在主語位置，“紛紛”只能左向指稱，我們在語料檢索中未見右向指稱用例。除上文各例外，再如：

（15）左鄰右舍的農民聽了后紛紛來到公司，買彩電、拉冰箱。

（16）數百家企業已紛紛與聯社結姻緣，并獲得了較好的經濟效益。

（三） 所修飾限制的謂詞性成分VP的差異

唐為群針對副詞“陸續”所在的“動詞性謂語句”時指出“動詞謂語中心結構對動詞沒有任何限制條件，所有的動詞都可以進入這一結構”。唐為群：《“陸續”和“陸續”句》，第49頁。但是根據我們考察發現，語言事實并非如此。基于學界根據動詞意義進行的分類（動作、心理、使令、存現、形式、關系、判斷、趨向、能愿動詞）參見黃伯榮、廖旭東：《現代漢語》（增訂六版），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年，第13—16頁;邵敬敏：《現代漢語通論》（第三版）（下），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16年，第6—14頁;張斌：《新編現代漢語》（第二版），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284—322頁;張誼生：《現代漢語》，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248—249頁。，我們分別對“陸續”和“紛紛”所修飾的謂詞性成分VP，進行語料庫驗證語料庫來源：北京大學漢語語言學研究中心CCL語料庫和北京語言大學BCC語料庫。，結果如下表1：

從表1可以直觀地看出，關系動詞和判斷動詞，均無法滿足副詞“陸續”“紛紛”對于量值的要求，因此，在動詞范圍內，除卻關系動詞和判斷動詞外，副詞“紛紛”“陸續”一般均可修飾限制謂詞性較強的動作動詞、趨向動詞，而形式動詞雖然沒有實在的意義，但是入句后要求其后出現動詞賓語，而這些動詞賓語一般為謂詞性較強的動作動詞（短語）。例如：

（17）據悉，美軍近幾天將在日本近海陸續進行4次水中爆破演習。

（18）一些有實力的泉州企業紛紛進行“油改氣”的技術改造。

俞士汶等《現代漢語語法信息詞典詳解》指出：在形式動詞入句后，有時可以去掉形式動詞，語句仍是合法的，意義也沒什么變化。俞士汶等：《現代漢語語法信息詞典詳解》，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106頁。實際上例（17）和（18）中的副詞“陸續”“紛紛”修飾限制的對象為形式動詞“進行”的動詞賓語“爆破演習”和“技術改造”，兩者均可滿足副詞“陸續”“紛紛”對量值的要求。

副詞“紛紛”除了可以修飾限制謂詞性較強的動作動詞之外，也可以是謂詞性較弱的心理動詞。由于心理動詞的動作性不強，無法體現“陸續”的動作先后次序，“陸續”一般不可修飾限制心理動詞。例如：

（19）聽完他的話，眾人紛紛覺得很有道理，因此便重又潛伏在黑暗角落商量起進入王都的方法。

（20）本次世界杯賽小組賽中美國隊出人意料的戰績，使得一些歐洲球會紛紛希望與美國球員簽約。

例（19）和（20）兩例中的“紛紛”均不可換用“陸續”，并且在語料庫中，檢索不到“陸續+心理動詞”的用例。

使令動詞方面，副詞“陸續”可修飾限制如“使、請、派、讓、要求、選拔”等使令動詞，不可修飾限制“令、催、命令、迫使、制止”等使令動詞。例如：

（21）……，為一位患者成功實施了全小腸移植手術，并陸續使不少患者在他的精心治療下康復。

（22）日本、美國、歐盟都陸續要求人民幣升值的呼聲越來越高，…

而副詞“紛紛”沒有此限制。例如：

（23）原油“累垮”美國經濟，各國紛紛催其“還錢”。

（24）何輔堂盯上醫院的工作人員，紛紛命令手下開始動手。

存現動詞方面，由于副詞“陸續”“紛紛”要求所關聯的的NP量值的要求，因此兩者可修飾限制表示出現消失的存現動詞，如：消失、出現、發生、演變、死亡、浮現等，不可修飾限制處所NP做主語表示存在與否的存現動詞，如：在、有、具有、存在等。例如：

（25）近幾年，汽車行業內陸續出現一些企業集團的財務公司。

（26）集團化多元化的商社紛紛出現。

（27）一小部分孵化出來的雛雞體質很弱，不久也會陸續死亡。

（28）黑脈金斑蝶幼蟲，在吃了被BT玉米花粉污染過的葉子后，紛紛死亡。

能愿動詞方面，副詞“陸續”和“紛紛”均只可修飾限制有限的幾個可能類和意愿類能愿動詞，如：能、會、要、愿意等，均不可修飾限制必要類能愿動詞。例如：

（29）我帶回來一個長長的書單子提供給我們研究所的圖書館，希望陸續能將這些法國哲學家的著作補齊了。

（30）我們這次選測的樣品也僅僅是管中窺豹，市面上各品牌廠家陸續會推出自己的Radeon9800SE。

（31）當前民間資本和外資紛紛愿意投資入股中小商業銀行主要有三個原因：……。

（32）普通煙農，提起種煙都心有余悸，紛紛要“洗手”改行。

（四）所修飾限制的謂詞性成分VP的有界無界差別

在語法形式上，“事件動詞”和“活動動詞”是對立的，即有界和無界的對立沈家煊：《“有界”與“無界”》，《中國語文》，1995年第5期，第367—380頁。。副詞“陸續”“紛紛”所修飾的謂詞性成分VP均可以是有界性動詞宋春陽、陸汝占：《說“紛紛”》，第58頁。。例如：

（33）利亞州與下薩克森州、薩克森州、萊茵蘭—普法爾茨州等紛紛效仿，陸續拿出了類似的學時賬戶制度。

（34）在政府的關心和大力推動下，社會各界也紛紛伸出援助之手，使失學兒童獲得受教育的基本權利。

例（33）（34）中副詞“陸續”“紛紛”所修飾的謂詞性成分行為動詞VP帶有補語，說明這些謂詞性成分具有有界性。

副詞“陸續”“紛紛”所修飾的謂詞性成分VP也可以是無界性動詞。但“陸續”用例明顯較“紛紛”少見。例如：

（35）由121架各型戰斗機組成的編隊隨后陸續轟鳴著掠過廣場上空。

（36）陳尋五人紛紛暢想著未來長大的樣子。

例（35）（36）副詞“陸續”“紛紛”所修飾的謂詞性成分VP后帶著體標記“著”，說明所修飾的謂詞性成分VP為無界動詞。

除了體標記“著”之外，副詞“紛紛”和“陸續”的后面還可以出現進行體時間副詞“在”，“紛紛”用例明顯多于“陸續”。例如：

（37）3家國營商店都已實行售肉給“信譽卡”制度，其他區的國營商店也陸續在實行。

（38）看熱鬧的民眾紛紛在呼叫助威。

（39）該縣上下熱情高漲，紛紛在興辦養豬場，走養豬致富之路。

從例（35）（37）中我們可以看出，“陸續”修飾限制的VP“轟鳴”和“實行”兩個動作具有先后次序的出現在同一條時間線上，動作無疊加。例（38）（39）副詞“紛紛”則是強調VP“呼叫助威”“興辦養豬場”兩個動作的交疊，而非先后。

值得注意的是，動作的“疊加”要求VP所描述的事件在時間上有交疊，一般可以包含具體動作的“先后”，而動作“先后”要求VP在同一時間線上線性發展，一般無法包含動作的“疊加”，因此，“陸續”與體標記“著”，進行體時間副詞“在”共現的句子，一般可以換用“紛紛”，反之則不可。例（35）（37）可用“紛紛”替換而不影響真值語義。這也是“紛紛”與體標記“著”，進行體時間副詞“在”共現的例證明顯多于“陸續”的原因所在。例如：

（40）由121架各型戰斗機組成的編隊隨后紛紛轟鳴著掠過廣場上空。

（41）3家國營商店都已實行售肉給“信譽卡”制度，其他區的國營商店也紛紛在實行。

（五） 所關聯的NP與所修飾的VP語義特征不同

根據上文分析可知，副詞“紛紛”在語義上要求對其所左向指稱主語位置的NP具有[+多數]這一語義特征，因而其在表達時更側重于對多個個體的名物量進行強調和制約，語義特征可概括為[+多數][+名物量][+個體]。例如：

（42）許多漢族提督也紛紛樹起叛旗，歸附吳三桂。

（43）消息傳回臺灣，業界一片嘩然，紛紛要求當局出面、為企業提供幫助。

例（42）和（43）中位于主語位置的NP“許多漢族提督”“業界”，本身具有[+多數]的語義特征，而副詞“陸續”左向指稱主語位置的NP，則是對個體、名物量的強調。

副詞“陸續”雖在語義上要求其所關聯的體詞性成分NP具有[+復數]]這一語義特征，但是其本質上強調的是事件發生及事件之間的順序，而事件則主要是由謂詞性成分VP來承擔與實施的，即副詞“陸續”的“著重點在謂詞上”唐為群：《“陸續”和“陸續”句》，第50頁。，因而其在表達時更側重于對事件量進行強調和制約，語義特征可概括為[+復數][+事件量]。例如：

（44）蒙古利亞人種，以中原人種為代表，陸續進入此地。

（45）自1987年發行第一張個人專輯起，吳宗憲又陸續發行了幾張個人專輯，但卻始終面臨歌紅人不紅的尷尬境地。

例（44）和（45）中，“陸續”強調的重點分別在“進入”“發行”兩個動詞上，是對動作事件發生順序的事件量進行強調。

另外，副詞“紛紛”在語義上要求其所修飾限制的VP所描述的事件在時間上有交疊，副詞“陸續”要求VP在同一時間線上線性發展，也就是說，副詞“紛紛”和“陸續”二者最為本質的區別在于是否強調和突顯所修飾限制的VP[+逐次]這一語義特征。為此，我們設置三種判定指標展開分析。

1.利用不具有順序義的副詞“同時”作為判定指標，考察其與副詞“紛紛”和“陸續”的連用情況。考慮到語義轄域的范圍，我們只考察“同時”受制于副詞“紛紛”和“陸續”的語義管轄的情況，即“同時”居于兩個副詞后的情況。根據考察發現，“紛紛”可以出現在“同時”前，但用例數量十分有限。例如：

（46）今年以來，滬上原有的超市企業紛紛同時開出便利店。

（47）“準停時間全天停車”牌子，幾十車輛紛紛同時中招！（例來自深圳論壇，2012-04-16）

而“陸續”則不能夠出現在“同時”前，未檢索到“陸續同時”的用例。

2.利用表示“很多，逐一”的具有順序義名量短語“一個一個”作為判定指標。此指標為匿名審稿人提出的修改角度，在此表示感謝。考察其與副詞“紛紛”和“陸續”的連用情況。同樣，我們只考察“一個一個”受制于副詞“紛紛”和“陸續”的語義管轄的情況，即“一個一個”居于兩個副詞后的情況。根據考察發現，“陸續”可以出現在“一個一個”前，但用例同樣十分有限。我們在進行順序義名量短語“一個一個”的語料考察中，將其語用省略變體“一個個”“一一”也作為同等考察對象。例如：

（48）我討厭的人都陸續一個個被扒。（例來自百度貼吧，2020-02-29）

（49）沒有被關注的戰友，朋友，我會陸續一一關注。（例來自愛奇藝網，2019-01-12）

3.利用副詞“紛紛”和“陸續”的共現順序作為判定指標。基本的假設是，如果在語言事實中能夠發現“紛紛”可以出現在“陸續”前的用例，則說明“陸續”能夠受制于“紛紛”的語義管轄;相反，如果在語言事實中能夠發現“陸續”可以出現在“紛紛”前的用例，則說明“紛紛”能夠受限于“陸續”的語義管轄。根據我們的考察發現，“紛紛陸續”在語言事實中存在，而“陸續紛紛”未見用例。例如：

（50）到龍飛坐定之后，陪侍在老者身邊的十來位中年人，這才紛紛陸續入坐。

（51）各大媒體年度書單紛紛陸續推出。

（52）令人關注的是，為慶祝上海越劇院建院50周年，浙江的越劇名角近日將紛紛陸續來滬。

不單只“陸續”可以出現在“紛紛”后，與“陸續”同義的副詞“先后”也可以與“紛紛”連用，出現在其后。這也從側面證明了上文中提到的動作的“疊加”可包含動作“先后”的情況。例如：

（53）這些奇人異士，紛紛先后到“義薄云吞”來避難，久而久之，索性便不走。（溫瑞安《四大名捕斗天王之風流》1996）

這樣的語言事實說明，“紛紛”不具有[+逐次]這一語義特征，而“陸續”則具有[+逐次]這樣的語義特征唐為群：《“陸續”和“陸續”句》，第48頁。，這些都是“紛紛”強調名物量和“陸續”強調事件量的語義要求和句法表現。

（六）小結

綜合上述，副詞“紛紛”的語義結構應概括為：{[+[HTXBS]多數][+[HTXBS]個體] [-復數] [+名物量] [-[HTXBS]逐次]};而副詞“陸續”的語義結構則應概括為：{[+[HTXBS]復數][+/-多數][+事件量] [+[HTXBS]逐次]}（加粗部分表示所突出強調的語義特征）。

在討論完副詞“紛紛”和“陸續”的具體用法及語義結構之后，我們再回過頭看所調查的詞典對這兩個副詞的釋義。對副詞“紛紛”的釋義元語言中錯誤地添加和突出了[+順序]這一語義特征，而對“陸續”的釋義元語言中則對其量性和量值強調得不夠明顯，對此應該有所增強。詞典釋義對副詞“紛紛”所關聯或依賴的[+名物量]這一語義特征明確強調，而對于副詞“陸續”著重于事件及[+事件量]這一語義特征關注得不夠，這些都應該明確補充到它們的釋義元語言中去。

二 副詞“陸續”“紛紛”的教學設計及建議

李曉琪、章欣指出，“對外漢語教學語法的另一個鮮明特點是講使用條件的語法。使用條件是一個寬泛的概念，指的是制約該語法點使用的各種條件”。李曉琪、章欣：《新形勢下對外漢語語法教學研究》，《漢語學習》2010年第1期，第82頁。具體到副詞“紛紛”和“陸續”，通俗地讓學生意識到二者的量值差異及順序義的存在與否是正確習得這兩個副詞的首要前提條件。另外，在國際中文教學中，對語言點的講解通常會遵循兩個思路，一是由具體到抽象、堅持歸納思維的教學思路，二是由抽象到具體、堅持演繹思維的教學思路。基于此種認識，下文對這兩個副詞的教學，堅持從量值和順序義兩個維度進行教學設計。

第一，在教學處理階段，采用先歸納后演繹的教學思路。在進行演繹思維時將其所修飾的謂詞性成分VP所關聯的體標記性成分NP的量值進行離析與分解，將復數量或多數量離析分解為單一的個體，在操練形式上采用單句與語段互轉的練習形式。

第二，通過情景教學組織形式和語素教學法，保證有效教學。設置問答情景，提醒學生注意與認知副詞“陸續”的[+逐次]義是謂詞性成分VP及其構成事件的先后順序，而在強調副詞“紛紛”的[-逐次]義，為學生營造“眾、亂”的典型情景，激活學生的生活經驗，充分利用學生的元認知，調動學生元認知的能動作用和思維的積極性。在習得副詞“紛紛”時，可以利用“語素教學法”，突出強調“紛”的語素義，最后通過猜測由語素“紛”組成的合成詞的詞義來檢驗學生習得語素“紛”的意義及語素教學法的效果。

第三，關于副詞“陸續”的教學設計與教學處理，如圖1：

副詞“陸續”左向指稱的這種用法，教師可將其語義的發生機制通過圖示化的方式直觀展現給學生，如圖2：

上文已述，副詞“陸續”除了左向指稱外，還可以右向指稱，按照左向指稱的設計思路，右向指稱的用法設計如下圖3：

副詞“陸續”右向指稱的這種用法，教師可將其語義的發生機制圖示化如下圖4：

在將副詞“陸續”的兩種用法圖示化給學生之后，可進一步概括并用錄像機的工作原理來進行類比。我們覺得，副詞“陸續”的用法與錄像機的工作原理相類似，都可以在時間軸的每一幀上逐幀重復相同的動作行為，突出強調同一個動作行為在所規定或制約的時間內多次且重復發生，這一點張占山也曾指出，“[陸續]V”具有“重復義”，“是一段時間內多次發生的相同行為動作的重復”。張占山：《陸續”與“連續”的區別及詞典釋義》，第71頁。講解至此，教師可以繼續提供一些“語段轉單句”這種訓練歸納思維的練習來進一步鞏固學生對副詞“陸續”的認識，在確保學生已正確理解與基本習得的前提下，可以通過“單句轉語段”的練習形式來進一步檢驗教學效果與學習效果，這樣就可以將具體與抽象、歸納與演繹的教學思路完滿地結合在一起，充分保證教學輸入的全面和豐富。單句轉語段的練習如下，為保證練習有效實施，教師可做示范：

師：（板書或PPT展示）下課后，同學們陸續來到操場散步。

師：（這句話是說，）下課后，同學1來到操場散步，（之后）同學2來到操場散步，（之后）同學3來到操場散步……

師：不同的人“來到操場散步”，“來到操場散步”有先有后。

此后，教師可按照副詞“陸續”語義指向的兩種用法進一步增加單句轉語段的練習實例，具體數量視教學實際而定。

第四，副詞“紛紛”的教學應該堅持語素教學法。緊緊圍繞構詞語素“紛”的“眾;亂”義來進行教學設計，關于副詞“紛紛”的教學，我們做了如下的教學設計與教學處理：

師：（板書或PPT展示）秋天到了，風把樹葉從樹上吹落了下來。

師：有多少片樹葉落下來？一片、兩片還是很多片？

生：很多片。

師：刮風的時候，樹葉是很整齊地落下來嗎？

生：不是。

師：對，刮風的時候，很多樹葉比較亂地從樹上落下來。（這時可以說，）秋天到了，樹葉紛紛從樹上落了下來。

師：當要說“多”和“亂”的意思的時候，可以用“紛紛”。

師：（再看一個句子）在討論老師提出的問題時，同學們都說話，聽起來亂還是整齊？

生：亂。

師：對，這時可以說“同學們紛紛討論老師提出的問題”，也可以說成“對老師提出的問題，同學們紛紛發表自己的看法。”

師：下面請同學用“紛紛”把老師黑板上提到的詞語連成一句話。如圖5（板書或PPT展示）

在操練完上述練習之后，教師可以明確告知學生“紛紛”之所以能夠表達“眾;亂”義，是由構詞語素“紛”的語義決定的，并借由此可以提供一些由語素“紛”構成的詞語以供學生猜測詞義，這樣做既可以進一步鞏固學生對“紛紛”用法與意義的理解與認知，也可以擴大學生的詞匯量，提高學生的猜詞能力，幫助學生理解漢語合成詞的構詞規律，有利于培養學生的發散性思維與知識遷移能力，如：

“紛紛”例：亂紛紛 紛紛揚揚 紛紛擾擾

“紛”在前例：紛亂 紛擾 紛雜 紛飛 紛繁 紛爭

“紛”在后例：糾紛 繽紛

相比于“陸續”等同于錄像機的成像原理，“紛紛”的用法與照相機的工作原理相類似。在照相機工作時，通過控制快門的關閉使得物像成像于焦平面，成像畫面一次完成，不需要逐幀重復進行。通俗來講，快門按下的瞬間，散落在取景器中的各個點定格在同一畫面，并將畫面以截圖形式呈現出來。“紛紛”強調視覺觀察者在視點錨定時將多個個體實施某一動作行為的具體畫面累積并壓縮成同一認知圖像，呈現出不同的多個個體做同一個動作行為的截圖畫面，因而才呈現出紛雜而混亂的情形與場景，可將“紛紛”的用法圖示化如下圖5，以“樹葉紛紛落下”為例：

最后，將“陸續”和“紛紛”的本體用法及教學進行綜合。將二者的語義結構及用法概括為下表2：

三 余? 論

（一）在外向型學習詞典中，副詞“紛紛”的釋義應該盡量排除[+逐次]的語言表述，而在“陸續”的釋義中則應該明確[+事件量]的量性特征和[+復數]的量值特征。

（二）副詞“紛紛”的錯誤用例，不僅外國留學生會出現，母語者在使用時也照樣會因忽視“紛紛”所要求的量值特征而出現錯誤，如在新聞報道的標題中會出現如下表述：

（54）歐錦賽前最后熱身，西班牙、英格蘭紛紛得勝。

（55）前奧運柔道冠軍岡薩雷斯、亞軍李淑芳紛紛敗在無名小卒手下……

例中“紛紛”前的體詞性成分均為復數，無法滿足語素“紛”所要求的“眾;亂”義，因而應視為錯誤用例。

（三）目前的偏誤研究多數以學習者的口語和書面語材料作為偏誤來源進行分析，口語和書面語屬于輸出型材料，可視為學生的輸出偏誤，這類研究成果數量頗多，但對于因教學輸入（包括教材或工具書、教師講授、教學處理等方面）引發和導致的偏誤則關注較少。副詞“紛紛”之所以會造成留學生使用錯誤，主要原因是由于教材或工具書的釋義及英文翻譯。“紛紛”在漢語教材中多被譯成“one after another”，而這個短語又去翻譯漢語的“陸續”或“逐一”，上文已述，“陸續”強調的是謂詞性成分的順序，而不是強調體詞性成分one 和another之間的先后順序，顯然這樣的翻譯是失當的。像“陸續”和“紛紛”這樣因教學輸入而引發的偏誤還有很多，因而，漢語教學界在關注學生輸出偏誤的同時，也需要付出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來關注因教學輸入而導致的輸入型偏誤，未來此方面的偏誤研究應該有更為廣闊的研究空間。

（四）需要說明的是，在英語中，基本上就沒有一個適當的詞能夠用來對譯漢語的“紛紛”。遇到“紛紛”時，英語通常使用besiege/rain/pour/shower等實義動詞、pile out/blaze down/spring up 等動詞詞組、in crowds/in abundance等介賓詞組來把“紛紛”所表達的意義給引帶出來。事實上，對于留學生特別是歐美學生而言，并不是只有“紛紛”一個副詞在習得時會出現偏誤，而是漢語中這一類內部構造為重疊式的雙音副詞如“常常”“往往”“時時”“悄悄”“偷偷”“暗暗”“明明”“剛剛”“漸漸”“偏偏”“屢屢”“萬萬”等通常都會出現這樣或那樣的偏誤情況，概而言之，這是由于學生的母語中缺乏漢語通過重疊來構詞這一特殊的語言表達手段而造成的，但具體到某一個或某一組詞的偏誤情況恐怕又有不同，因而，對于此類由重疊構成的雙音副詞在歐美學生中的習得情況需要進一步進行深入研究和探討。

【責任編輯 陳 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