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 振 肖應釗 張玉利
社會創業理論與實踐方興未艾,實踐關注點已從社會創業實踐模式與法律形式,深入到如何平衡“利他性驅動的社會價值創造”與“私利性驅動的經濟價值捕捉”的關系;研究重點已由概念辨析、特征描述、社會企業成長,逐步深入到微觀層面社會創業者及宏觀層面制度環境。然而,阻礙社會創業理論構建和實踐認知的兩個關鍵問題,即組織層面社會創業概念的情境差別,利他使命如何平衡由經濟與社會身份決定的競爭與公益導向的決策問題尚未明確。[1]研究表明,相比組織層面,個體層面社會創業者概念及類型共識性更高,[2]因而以社會創業者為對象更易于考察其動機和決策,挖掘社會創業以經濟手段創造社會價值過程的獨特屬性,[3]能夠避免情境差別對共識性結論的影響。[1]
學界圍繞利他動機、[4]雙重身份及特征、[5]競爭與公益導向對社會企業成長的影響等[6]問題,依托不同情境的社會創業實踐開展描述性研究,提煉出“經濟—社會”手段目的關系中具有情境差別的關鍵因素,并通過理論演繹挖掘因素間的關系。[7,8]盡管少量實證研究發現,社會創業者性格中的親和性維度、[9]早年困苦經歷,[10]對其是否做出投身社會創業的決策及社會使命、可持續性等結果產生影響,然而并未將這些特質與利他使命及與此相關的決策、行為聯系起來,僅進行特質描述與提煉從而面臨創業者特質論“瓶頸”。雖然有研究探索了影響社會創業者發起實踐的關鍵因素,其中以源自社會創業較強區域根植性的市場化程度差異的外部因素[11]及社會創業者是否具備先前經驗的內部因素[10,12]最為典型,但也僅是理論演繹與案例歸納,外部效度有待檢驗。
社會企業及成長與商業企業并無本質不同,因而有研究指出社會創業并不需要構建新理論。[13]然而,針對組織成立前社會創業者的動機、決策及影響因素關系的研究卻并未得到充分關注,特別是缺乏理論驅動的實證檢驗。[1,2]組織成立前社會創業者基于怎樣的動機開啟實踐、動機與特質間是否有差異、利他的核心使命如何影響雙重身份實現、過程中內外部影響因素對“動機—決策”過程的作用機理如何等問題尚未得到明確回應。
本文從社會創業者的親社會動機出發,考察動機對競爭與公益導向的影響路徑、因素及程度的內在機理問題。親社會動機不受社會創業者先前經驗有無及特質的影響,能夠包容逐利、利他和混合三類社會創業動機,是適合探究社會創業動機的關鍵概念。本文在創業研究由側重過程向創業者認知和決策深化轉移的理論背景下,[14]探究社會創業過程前端的“動機—決策”關系作用機理,從而挖掘親社會動機作用于競爭與公益導向的程度,回應既有研究不足,為后續探究社會創業在機會識別、資源配置與利用、社會企業成長績效評價等方面,如何平衡經濟與社會雙重身份等問題建立基礎。這在理論上有利于挖掘社會創業者“動機—決策”背后的理性規律,基于假設檢驗印證社會創業雙重身份間的兼容與協調,可解釋社會創業如何發生這一前端過程內在機理,同時基于與組織層面研究發現的對比,有助于突破特質論對社會創業理論構建的制約,從而構建起“動機—行為—結果”的社會創業理論建構研究思路。在實踐中,本文研究結果對社會創業者客觀審視自身內外部條件、提升社會創業決策水平、強化社會創業活動的保障條件等具有啟示作用。
與創業導向關注企業/組織追逐新事業、應對環境變化的心智模式不同,[15,16]社會創業動機強調社會創業過程前端和社會創業者復雜的行為導向。[17]個體層面研究將其歸為三類:逐利傾向,即以非營利活動獲取財富、聲譽、社會地位等以支持社會創業可持續;[18]利他性心態,即純粹的、帶有理想主義色彩的利他主義;[19]混合動機,包括前兩者及社會創業興趣、宗教信仰、意外事件等。[20]基于案例歸納與問卷調查發現,社會創業者早期經歷促進社會創業發生,如早年艱難生活經歷、貧困、身體缺陷、性格特征等。[4,9,10]
早期經歷的歸納與檢驗并沒有回答那些不具備類似經歷的社會創業者的動機問題,實踐中很多社會創業者不具備類似經歷卻也憑借先前經驗成功進行社會創業,[12,20]盡管個體層面社會創業動機分為逐利、利他、混合三類,但實質都以利他性為基礎和前提。[7]即便是格萊珉銀行、殘友集團等盈利能力較強的社會企業,其獲利也全部用于社會弱勢群體、殘疾員工等的工資、福利、醫療健康等,因而利他性是社會創業的根本初衷。[2]在表現形式上,利他性大致分為同情、[2]對公益的熱情、[4]先前困苦經歷[10]等維度。然而這些維度仍以社會創業者特質為主,不利于挖掘共識性結論。
親社會動機研究有助于解決上述不足。親社會動機來源于動機性信息加工理論,最初用于創造力研究,是指個體層面的情境換位,從對方利益出發并為滿足對方利益進行努力的意愿。[21]從內涵及特征來看,親社會動機不受先前經驗有無的影響,能夠包容并統一逐利、利他和混合三類社會創業動機,更具一般性與普遍意義,可以全面地反映社會創業的利他使命,同時有助于突破社會創業動機研究的“特質”瓶頸,應對情境差異導致的社會創業動機的異質性結論,[1]是適合探究社會創業動機的核心概念。
Dees[18]的社會創業連續光譜觀點表明,社會創業是經濟社會雙重身份的動態平衡與有機統一,該觀點被后續研究支持。[5,22,23]經濟身份強調商業化手段,[22]反映社會創業過程自負盈虧、自我經營的經濟活動及結果;社會身份強調公益性使命,[24]即持續創造并推動社會價值共享與擴散。最近的研究在此基礎上細分出環境、人文等不同維度,但總體上新維度仍是在經濟社會雙重身份基礎上的細化,重點探索對經濟與社會發展影響。劉振等[6]對雙重身份進行挖掘,發現雙重身份決定社會創業受到相互沖突的雙重導向作用:參與市場競爭追求利潤的競爭導向,即社會創業需要主動參與并應對為實現經濟收益而引發的競爭;[25]創造并擴散社會價值的公益導向,即社會創業過程需要持續創造社會價值并解決社會問題;[7]前者體現創造與獲取的商業邏輯,后者體現付出與給予的公益慈善邏輯;兩者在市場合法化中介作用下實現經濟與社會績效產出。
在內涵上,競爭與公益導向是社會創業的行為傾向,[17,26]表現為經濟社會雙重身份間的張力。[26]與“社會創業連續光譜”[18]一致,反映了社會創業者實踐過程中價值側重的決策,是引發社會創業行為的前因。競爭與公益雙重導向使經濟與社會身份得以量化,但不足的是,雙重導向研究仍以組織層面社會企業為對象并作為自變量探究影響結果,而關于雙重導向由哪些因素決定,組織創辦前后的環境、資源、機會等變化是否會影響雙重導向等問題尚無定論。因此,審視雙重導向的影響因素,探究組織創辦前雙重導向的影響因素,將為后續組織創辦前后全過程的比較研究建立基礎。
與雙重導向有關的影響因素集中在前置與結果因素。前者主要探究與雙重導向相關的社會創業者特質、先前經驗等對社會創業前端過程的影響機理及程度,[9,10]后者關注的是社會創業結果,即經濟與社會績效,特別是兩者對解決社會問題的作用及效果評價。[4,23,27]
一方面,從社會創業過程前端的“動機—決策”關系作用來看,相關研究探討了內外部因素對雙重導向的影響。內部因素集中在驅動社會創業者投身實踐的自身因素上,如先前經驗與其決策之間的關系、[12]性格等特質的影響、[9,10]情感變化的驅動[19]等。外部因素主要是情境要素,如社會創業教育的推動作用、[7]所在地區的市場化程度[28]及源自區域根植性及市場化程度的資源稟賦差異。[11]其中,內部先前經驗與外部市場化程度是相對客觀、易于識別,同時也是學者們關注較多的“去特質化”影響因素。[12,20,28]另一方面,從社會創業結果來看,相關研究關注雙重導向對結果的影響作用,如雙重導向通過市場合法化影響社會企業經濟與社會績效,[6]通過績效衡量建構社會企業組織身份,[23]以及創新在雙重導向與社會創業績效之間的作用。[27]
遺憾的是,現有研究多以組織層面社會企業為對象,且個體層面研究集中在特質上,鮮有研究考察組織成立前社會創業動機對雙重導向的影響;而且有關市場化程度、先前經驗對社會創業的影響作用,仍然集中在理論演繹與現象驅動的描述性案例研究中,缺乏對其內在機理及影響程度的挖掘與檢驗。此外,社會企業由于規模通常較小,社會創業者對其有決定性作用,[29]所以多數研究均以動機直接影響社會企業創辦為前提假設,并未對其中的影響因素及作用機理進行探索,導致組織層面研究因情境差別難以形成共識。因此,關注社會創業者動機及其對雙重導向的影響機理,基于實證檢驗挖掘社會創業動機作用于雙重導向的程度,并考察市場化程度與先前經驗兩因素的影響作用及程度,既可回應現有研究不足,又可為后續探究雙重導向下的機會識別與開發、資源配置、績效評價等問題建立基礎。
在文獻回顧基礎上,本文探究“親社會動機—雙重導向”間作用機理,及市場化程度、先前經驗的作用,以期厘清社會創業組織創辦前的前置因素間關系,回應當前研究不足。
動機性信息加工理論認為,親社會動機幫助個體跳出自身視角的局限,提高對他人觀點、需求的敏感度,增強個體換位思考和觀點整合的能力,使個體產生積極情緒,[30]從而提高創造力水平。[31]從發展過程來看,社會創業同樣需要較高的創造力水平,特別是在缺乏制度支持情境下,往往通過資源拼湊對既有制度產生沖擊和影響,[32]從而獲得生存和發展空間。而社會創業的競爭與公益為雙重導向,按照Dees[18]的社會創業連續光譜觀點,雙重導向是“一體兩面”的關系,基于情境變化在發展過程中實現互補、調整與動態平衡。盡管公益導向(社會價值)是最終目的,但競爭導向(經濟手段)不可或缺,是社會創業實現自我經營、自負盈虧的重要前提,[22]兩者相互補充并共同推動社會創業持續發展,也是社會創業區別于傳統公益慈善事業而自成體系的重要原因。
社會創業雙重導向表現出“競爭導向的經濟手段—公益導向的社會價值”的手段—目的關系。一方面,在親社會動機驅動下,社會創業者以滿足“金字塔底層”需求為使命開展創業過程。由于此類需求具有持續和現實性,因而社會創業者相關活動特別是商業層面活動,在一定程度上能夠避免商業創業新進入缺陷的障礙,[33]更易于以社會使命為“標簽”吸引來自商業企業、非營利組織、社區、政府部門等在資源、政策等方面的關注與支持,[34]從而彌補社會創業經濟能力的“先天不足”。[22]在我國目前制度轉型深入期,企業家/創業者在動機上已經表現出由“小我”到“大我”轉變的親社會動機傾向,[35]通過親社會動機建立政府、市場、環境間的共贏機制,推動企業建立競爭優勢并實現成長。因此本文提出:
H1a:親社會動機對競爭導向有顯著正向影響
另一方面,在社會創業情境下,親社會動機除了表現出創造力研究中對他人觀點和需求的較高敏感度、積極情緒、換位思考與奉獻意識之外,還直接表現出具體行動,[7]而且是自發的集體性共同行動,[36]將資源在競爭與公益導向之間進行重新配置,[1]產生諸如健康水源、就業崗位、弱勢群體醫療教育等具體形式的社會產品與價值。此外,在我國情境下,企業家/創業者已經開始由傳統工具性利益動機向為社會及社會大眾創造收益的親社會動機轉變,[37]且已經通過親社會動機在推動個人、組織、社會大眾等多方利益協調發展的行動上進行有效實踐并得到認可。[35]可見,由親社會動機引發的行動及結果,有助于提升社會認可度,[7]支持社會創業順利進行。因此本文提出:
H1b:親社會動機對公益導向有顯著正向影響
基于文獻回顧可知,盡管影響社會創業“動機—決策”關系的因素眾多,但社會創業所在地區的市場化程度,以及社會創業者先前經驗是代表性相對較高、學者們關注較多的“去特質化”內外部影響因素。[12,20,28]既有研究表明,盡管并非是決定性作用,但市場化程度較高地區及具備先前經驗,的確促進了社會創業處于較高實踐水平。[12,28]然而,這一結果仍處于理論演繹與現象驅動的描述性研究階段,缺乏對其內在機理及影響程度的挖掘與檢驗。同時,市場化程度與先前經驗是“去特質化”的內外部因素,且很多研究已進行實證檢驗,從提升既有研究結論外部效度角度出發,本文對二者在親社會動機與雙重導向間作用關系上分別提出假設,挖掘并檢驗其影響程度。
Dacin等[11]基于文獻研究發現,社會創業具有很強的區域根植性,依托所在地區政治、經濟、文化要素,結合社會創業者特征,如貧困、身體缺陷、性格等實現發展。而所在區域的制度環境是否由市場規則主導,對開展社會創業活動的決策具有重要影響。[32,34]市場規則是否占據主導地位的制度環境決定了區域內市場化程度高低,[38]Estrin等[39]發現市場化程度對社會創業在經濟、社會雙重身份上的資源分配,特別是社會資本投入水平上產生影響,如在市場化程度較高的發達國家中資源可獲性較高,社會創業者會利用社會資本獲取與利用經濟資源,從而夯實經濟手段彌補盈利能力先天不足以支持社會創業的持續性。[22]這印證了市場化程度對社會創業過程的影響作用,[28]也在一定程度上表明當市場化程度存在差別時,親社會動機在雙重導向上的影響程度有所差異。
一方面,市場化程度較高的地區制度環境相對成熟,各類組織資源相對可獲性較高,市場規則相對完善,社會創業者獲取經濟資源以彌補盈利能力不足的可能性隨之提升,[40]從而社會創業者成功參與經濟層面活動的可能性得以提升。社會創業者基于親社會動機探尋創造社會價值的經濟手段的機會進一步增加,提升了親社會動機對競爭導向的作用程度,提高了社會創業前期的經濟手段能力。[41]在市場化程度較低的地區,由于制度環境、市場規則等相對薄弱,經濟資源相對匱乏,盡管社會創業者可能會找到適合的經濟手段來支持社會創業活動,但較低的市場化程度會阻礙社會創業者基于親社會動機探尋創造社會價值的經濟手段的機會產生,[3,5]削弱了親社會動機對競爭導向的作用程度。
另一方面,市場化程度較高的地區可獲得更高的經濟資源是社會創業的關鍵要素,決定了社會創業活動開展的可能性及可持續程度,[41]對組織成立前難以及時提供可供受眾購買和使用的產品和服務的社會創業來說具有重要意義。[28]由于社會創業比商業創業面臨更嚴峻的資源稀缺,[39]因此為解決生存等基礎問題,社會創業者往往利用手頭資源首先在競爭導向上定位適合的經濟方式作為手段,[42]再將經濟價值轉化為社會價值。因而在市場化程度較高的地區,社會創業者基于親社會動機創造社會價值的進程及親社會動機影響公益導向的程度,可能會由于“經濟收益—社會價值”的轉換過程而有所減緩和降低。[43]而市場化程度較低時,由于經濟資源的可獲性較低,社會創業者往往更加關注社會價值創造與非經濟資源整合,[12]更加側重強化公益導向解決社會現實問題、滿足社會迫切需求方面的外顯化特征來吸引關注和資源。[44]因此本文提出:
H2a:市場化程度正向調節親社會動機與競爭導向之間的關系
H2b:市場化程度負向調節親社會動機與公益導向之間的關系
與市場化程度不同,社會創業者的先前經驗對社會創業過程起到內因作用,[2,10,12]對社會創業的整合資源及雙重導向具有重要影響。在尚不具備社會創業專門法律法規的制度環境下,社會創業表現出多樣性的實踐特征,[45]特別是我國情境下創業者先前經驗相比西方有所差異,特殊國情造就了體制內、外先前工作經驗的差別:體制內經驗可能帶來更高的社會權力、地位和聲望,有利于整合內外部創業資源;體制外經驗則表現出更強的商業運作能力,但在資源獲取上存在劣勢。[46]兩類經驗通過謀求外部資源獲取與內部資源有效利用,力圖在組織創辦前構建經濟與社會層面合法性。
在經濟層面上,西方國家的成熟制度體系允許社會企業盈利,但對分紅有所限制,[47]而我國與西方社會企業相近的非營利組織、社會組織等管理辦法明確規定相關組織不能盈利,限制了社會創業經濟身份的實現。如果選擇工商注冊成為企業,社會創業過程就無法享受稅收優惠、財政補貼,因此社會創業者的先前工作經驗就顯得尤為重要。體制內經驗及其帶來的社會權力、地位和聲望等有助于社會創業者獲取稀缺資源,[48]尤其是基于體制內關系網絡獲取有助于競爭導向實現的資源,如通過原有/現有體制內身份的影響力獲得來自商業企業、政府部門的經濟資源支持。[49]因而體制內經驗可以強化親社會動機與競爭導向的關系。此外,商業創業中的體制外經驗更有助于新創組織的市場化運作,在眾多成功企業家以往工作經歷對其創業行為的積極作用上得以顯現。[50]由于社會創業盈利能力先天不足而很難在社會創業中發揮作用,[22]社會創業始終以非經濟理性原則的社會價值創造為使命,但以經濟理性為原則的體制外經驗在快速吸引、整合與利用資源創造社會價值而非經濟收益方面存在不足,難以確保社會創業迅速啟動,因而體制外經驗弱化親社會動機與競爭導向間關系。
在社會層面上,社會創業的價值創造及擴散同樣需要大量的人財物等資源,具備更強的商業運作能力,但在資源獲取上存在劣勢的體制外經驗難以在短時間內實現。[44]由于社會創業要滿足的需求具備現實、實時、基礎等特征,[7,20]受眾往往難以支付相應的產品及服務價格,[18]使具備體制外經驗的社會創業者望塵莫及,因而遵循利益最大化的經濟理性邏輯的體制外經驗,對親社會動機與公益導向間的關系起了弱化作用。具備體制內經驗的社會創業者,無論是對政策理解、資源(尤其是作為手段的經濟資源)掌控,還是對受眾信息的掌握方面都具備優勢,使其更快速、直接地傳遞與擴散社會價值,進一步強化親社會動機與公益導向之間的關系。尤其是在我國制度缺失的情境下,單純依靠市場力量推動社會創業啟動面臨較大阻礙,[48]而體制內經驗可以通過強化親社會動機與公益導向間的作用關系,實現非市場因素對社會創業過程的推動作用。因此本文提出:
H3a:工作經驗隸屬性調節親社會動機與競爭導向間的關系:體制內工作經驗正向調節親社會動機與競爭導向間的關系
H3b:工作經驗隸屬性調節親社會動機與公益導向間的關系:體制內工作經驗正向調節親社會動機與公益導向間的關系
綜上,提出圖1 的理論模型。

圖1 理論模型
本文選擇的社會創業者來源于非營利組織和商業企業兩類組織:前者采用商業模式提升社會服務能力,后者通過創造性滿足社會需求提升競爭能力與盈利空間。[11,18,24]在當前我國并無專門正式制度情境下,以這兩類組織創辦者為研究對象,有助于降低東西方情境差別對樣本及結論的影響,規避組織層面的概念及類型爭論,提煉本土化社會創業行為內在機理,在比較與融合中推動理論建構。
本研究團隊自2012年關注社會創業,與上海財經大學中國社會創業研究中心、恩派公益平臺、中國社會企業論壇(年會)等國內公認的社會創業研究、服務機構建立合作關系,積累了豐富的案例數據。這些機構、論壇面向全國構建社會創業參與者交流與服務平臺,為本文隨機選擇調研對象給予了極大支持。本文以此為數據池,進行問卷發放與數據收集,共得到有效問卷215份,具體過程分兩部分:
第一,研究團隊“滾雪球”積累階段。基于研究團隊的前期積累和觀察,主動聯系業內公認的具有代表性的組織,如深圳殘友、北京太陽村、天津鶴童、青島義倉義集、上海綠色合眾等進行調研,訪談創始人后形成第一輪問卷。在問卷填寫好三個月之后,團隊對參與第一次調研的組織進行再次調研,訪談包括創始人在內的組織負責人,以擴大數據信息來源減少共同方法偏差,驗證問卷真實可靠性,形成第二輪問卷。第一輪、第二輪分別填寫問卷150 份,對每一組織前后兩份問卷的內容進行比對,兩輪問卷填寫內容完全一致的問卷保留為1 份有效問卷,最終得到有效問卷105 份,有效率為70%。
第二,借助相關社企平臺的平行調研階段。研究團隊對上述社會創業實踐組織及研究機構進行第一輪問卷發放。這些社企平臺長期組織社企評選、競賽和交流活動,具有較高行業影響力,積累了較全面的社會創業參與者信息,對不同地域的實踐狀況具有較深了解。與“滾雪球”階段的調研方法類似,研究團隊在第一輪問卷回收三個月后對參與第一輪調研的組織進行點對點回訪,驗證其真實可靠性。第一輪、第二輪分別回收問卷150份,經與“滾雪球”階段同樣的比對方法篩選后,得到有效問卷110 份,有效率為73.3%。
本文對兩種數據來源中重合的社會創業者問卷比對時進行了合并與刪除,兩種數據來源均是通過面對面訪談后進行采集,過程中研究團隊與社會創業者及相關平臺之間不斷溝通,利用二手數據資料(如組織內部資料和公開信息等)對問卷所獲信息進行驗證。
(1)競爭導向,采用Narver等[51]有關競爭導向的量表進行測量。競爭導向反映的是社會創業過程在經濟層面的側重程度,為包含4 個題項的李克特5 點量表,1 為完全不符合,5 為完全符合(Cronbach’s α=0.952)。
(2)公益導向,采用Cooke等[52]的組織文化量表,Maignan等[53]人道主義關懷量表,以及根據調研進行修正后的有關公益導向的量表進行測量。公益導向反映的是社會創業過程在社會層面的側重程度,為包含4 個題項的李克特5 點量表,1 為完全不符合,5 為完全符合(Cronbach’s α=0.949)。
(3)親社會動機,采用Grant[21]研究動機協調作用時的親社會動機量表進行測量。親社會動機反映社會創業者個體層面,從受眾利益出發情愿為滿足其利益而努力的意愿。為包含4 個題項的李克特5 點量表,1 為完全不符合,5 為完全符合(Cronbach’s α=0.941)。
我們對自變量和因變量進行驗證性因子分析,結果顯示各變量顯著區別于其他變量,模型與數據吻合較好(χ2/d.f.=81.37/51=1.60<3,CFI=0.989>0.9,TLI=0.985 >0.9,RMSEA=0.053<0.08,SRMR=0.026<0.08),且各變量條目在相應變量的載荷顯著(p<0.001)。
(4)市場化程度,根據王小魯等[54]的研究,以社會創業者所在城市的市場經濟發達程度為依據,將北京、天津、深圳、青島等市場經濟更發達的東部城市設定為“1”;蘭州、成都、長春、南寧等市場經濟欠發達的中西部、東北部城市設定為“0”。進而將市場化程度設定為虛擬變量,1 表示市場化程度高,0 表示市場化程度低。①本文收集的問卷數據中,174 份問卷來自市場化程度較高地區,41 份問卷來源于市場化程度較低地區;研究對象較多來自市場化程度較高地區,符合現階段中國社會創業發展現狀。[55]同時,我們比較了來自不同市場化發展水平區域的問卷的基本信息,發現社會創業者所在組織的發展階段、單位性質和員工人數等方面沒有顯著差異,從側面證明本文所用數據較好地反映了中國社會創業者的發展現狀。
(5)工作經驗隸屬性,本文遵循楊俊等[46]的研究,將其界定為社會創業者先前單位所歸屬的體制部門。其中,問卷中有關先前工作單位的題項中設計了黨政機關、事業單位、私營企業、國有企業、合資企業、外資企業、大學、科研機構等選項。遵循Child等、[56]邊燕杰等[57]的研究,將黨政機關、事業單位、國有企業、大學、科研機構歸為體制內單位并設定為“1”;外資企業、私營企業、合資企業歸為體制外單位并設定為“0”。因而將工作經驗隸屬性設定為虛擬變量,1 表示體制內,0 表示體制外。
對控制變量,基于現有研究[10,32,40]選擇社會創業者所在企業/組織的行業領域、單位性質、發展階段、員工人數,以及社會創業者性別、年齡、受教育程度等7 個變量。
針對可能存在的無回應偏差,我們利用因信息不全而舍棄的數據與本文215 份有效問卷在行業領域、單位性質、所在地域等方面進行獨立樣本t 檢驗。結果顯示兩樣本間并不存在顯著差別,表明無回應偏差并不嚴重。針對共同方法偏差,我們在研究設計時在兩個不同時間點(間隔至少三個月)訪談包含組織創辦者在內的組織負責人,在數據收集時點和信息來源兩方面盡量減少由于單一數據收集可能帶來的干擾。通過Harman 單因素檢驗發現,最大因子只解釋了16.05% 的方差。我們也在問卷設計中采取了預防措施,如針對有關題項采用逆向打分和充分確保問卷作答者匿名性等。此外,文中主要變量的測量都是應用現有文獻中較成熟的量表,充分保證了變量測量的有效性。
根據Baron等、[58]Aiken等[59]對調節變量和多元回歸的經典論文,本文采用層級多元回歸,逐步加入控制變量、自變量、自變量交互項進行分析。為避免加入交互項后帶來多重共線性問題,對自變量進行中心化處理(調節變量是類別變量故未中心化),然后再將交互項代入回歸方程。所有變量VIF 值皆小于5(最大值為1.21),表明多重共線性對本文數據分析影響較小。穩健性檢驗上,同時在Mplus 軟件中采用SEM 方法進行假設檢驗,結果與層級回歸結果一致。本文兩個因變量(競爭導向和公益導向)并不存在明顯的相互依賴關系,所以我們以匯報和分析層級回歸數據結果為主。
針對問卷數據可能存在的受訪者主觀評價引致的社會稱許性偏誤(SocialDesirabilityConcern),研究設計中保證兩輪數據收集存在一定時間間隔,利用問卷中所含其他信息(除假設檢驗以外的變量)進行因子分析,基于第一個主要成分計算因子得分以得到可能的共同方法方差。通過聚集多個不同變量,數據中的系統性偏差會被互相抵消從而只留下共同方法方差。與預期一致,將上述因子得分以控制變量的形式加入數據分析并沒有顯著影響結果,表明受訪者主觀評價和社會稱許性偏誤不會顯著影響研究結果。
表1 為樣本數據的描述性統計結果,表2 為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及相關系數矩陣。其中,親社會動機與競爭導向、公益導向顯著正相關,相關系數為0.427和0.450(p <0.01),工作經驗隸屬性和市場化程度與競爭導向、公益導向之間不存在顯著性相關關系。

表1 描述性統計結果
表3 是層級回歸結果。其中,模型1 是控制變量對因變量回歸模型,模型2 是控制變量、自變量對因變量主效應回歸模型,模型3 是控制變量、自變量和調節變量對因變量的回歸模型,模型4 是加入交互效應的全效應回歸模型。從F 值看,除模型1 外其余模型均顯著。
(1)以競爭導向為因變量,模型2 中親社會動機對競爭導向有顯著的正向影響作用(β=0.462,p <0.01);以公益導向為因變量,模型6 中親社會動機對公益導向有顯著的正向影響作用(β=0.491,p <0.01)。因此假設1a、假設1b 均得到驗證。
(2)以競爭導向為因變量,模型4 中親社會動機與市場化程度交互項顯著(β=0.535,p<0.01),因此市場化程度在親社會動機與競爭導向之間起正向調節作用,假設2a 得到驗證。市場化程度調節效應示意圖如圖2所示。我們進一步對其調節效應做簡單斜率分析后發現,與市場化程度低的情況相比(βlow=0.446,p <0.001),親社會動機的作用在市場化程度高的情況下更加顯著(βhigh=0.981,p<0.001)。

表2 主要變量的相關系數矩陣

表3 層級回歸結果
(3)以公益導向為因變量,模型8 中親社會動機與市場化程度交互項顯著(β=-0.333,p <0.1),因此市場化程度在親社會動機與公益導向之間起負向調節作用,假設2b 得到驗證。簡單斜率分析發現,與市場化程度高的情況相比(βhigh=0.154,n.s.),親社會動機的作用在市場化程度低的情況下更加顯著(βlow=0.487,p <0.001)。分析結果進一步支持了市場化程度在親社會動機和公益導向之間的作用。
(4)以競爭導向為因變量,模型4 中親社會動機與經驗隸屬性交互項顯著(β=0.516,p <0.01),因此體制內經驗在親社會動機與競爭導向之間起正向調節作用,假設3a 得到驗證。經驗隸屬性的調節作用示意圖如圖2所示。我們進一步對其調節效應做簡單斜率分析后發現,與體制外經驗的情況相比(βoutside=0.446,p <0.001),親社會動機的作用在體制內經驗下更加顯著(βinside=0.962,p<0.001)。

圖2 調節作用示意
(5)以公益導向為因變量,模型8 中親社會動機與經驗隸屬性交互項顯著(β=0.394,p<0.01),因此體制內經驗在親社會動機與公益導向之間起正向調節作用,假設3b 得到驗證。簡單斜率分析發現,與體制外經驗的情況相比(βoutside=0.487,p<0.001),親社會動機的作用將在體制內經驗下更加顯著(βinside=0.881,p<0.001)。分析結果進一步支持了經驗隸屬性在親社會動機和公益導向之間的作用。
本文基于實證檢驗剖析親社會動機影響雙重導向的內在機理,挖掘市場化程度與工作經驗隸屬性的影響作用,所提假設均被驗證。在市場化程度與工作經驗隸屬性影響下,親社會動機對雙重導向的影響表現出一些特點與變化。
第一,親社會動機這一“包容性”社會創業動機,對競爭和公益雙重導向表現出正向促進作用,基于實證檢驗驗證了雙重導向間的兼容與協調。Dees[18]的連續光譜觀點表明,社會創業平衡商業和慈善元素的成效,利己與利他原本“相反”的差異化邏輯在社會創業“經濟—社會”手段目的關系下實現了融合,從而回應制度邏輯間的相對沖突與兼容,共同塑造組織與個體行為,但既有研究存在過多強調沖突而忽略兼容和互補的研究不足。[60]本文在更加普遍性水平上檢驗了親社會動機對雙重導向的作用機理,發現兩者間是顯著的正向促進關系,表明雙重導向在親社會動機作用下實現包容性共同發展,從而驗證Dees[18]的理論演繹發現,進一步挖掘出內在機理。然而,本文關注的是組織創辦前的過程,當組織成立后面臨更加嚴峻的競爭與資源形勢時,是否有新的影響因素產生作用等仍需探究和比較。
第二,社會創業動機與雙重導向間并非是簡單直接的線性關系,而受市場化程度與先前經驗隸屬性影響。有關社會創業動機與雙重導向的關系,既有研究通常將其作為潛在假設,認為兩者是簡單直接的線性關系。[7,18]本文發現,親社會動機不受先前經驗有無的影響,體現出社會創業更具一般性動機,而且通過假設檢驗印證了親社會動機是適合探究社會創業動機的概念。親社會動機與雙重導向間關系還受市場化程度與先前經驗隸屬性影響:市場化程度正向調節親社會動機與競爭導向間關系,負向調節親社會動機與公益導向間關系;體制內經驗正向調節親社會動機與雙重導向間的關系。這表明,組織成立前的準備階段并非完全取決于親社會動機引發的“自然行動”,而是需要考察市場化程度與先前經驗隸屬性是否有助于將親社會動機落地到雙重導向,基于實證檢驗解釋了不同地區、不同身份社會創業者在啟動過程中的成效差別。
第三,社會創業者自身因素(先前工作經驗隸屬性)相對外部因素(市場化程度),更加有利于雙重導向實現。在調節作用上,先前經驗隸屬性(體制內經驗)正向調節親社會動機與雙重導向間關系,促進雙重導向實現;市場化程度削弱了親社會動機對公益導向的影響。先前經驗隸屬性屬于社會創業者內因,因此在一定程度上證明社會創業者對社會創業過程的決定性作用。[29]體制內外經驗在親社會動機與雙重導向間起到正向/負向調節作用的結果,一定程度上也印證了創業者先前工作經驗對創業過程產生消極作用的原因,[50]解釋了本土情境下社會創業者先前經驗對創業過程的影響機理。此外,從交互項系數顯著程度看,親社會動機與市場化程度交互項標準化系數為-0.117(p <0.1),在0.1 水平顯著,表明其中可能隱藏其他影響因素,既可解釋社會創業為何具有情境差別,[1]又能將市場化程度這一情境因素提煉出來供后續研究進一步探索。
(1)理論貢獻
第一,探究社會創業者共性特征及普遍規律,突破特質論對社會創業理論建構的制約。社會創業者究竟是英雄還是大眾一直是現象驅動研究爭論的焦點,盡管有研究檢驗了社會創業者貧困、身體缺陷、性格特征等對社會創業過程的影響,[4,9,10]但并未回應不具備類似經歷的社會創業者動機問題,因而特質論視角的研究在理論建構上面臨瓶頸。本文基于理論演繹發現,親社會動機強調跳出個體自身視角,[31]基于換位思考和觀點整合產生的積極情緒,[30]情愿為滿足對方利益進行努力,[21]不受先前經驗影響使社會創業動機更具一般性與普遍意義,能包容逐利、利他和混合三類動機,更加全面反映社會創業利他使命,從而補充既有研究僅將利他性作為動機因素的不足,將動機從特質提升到一般化水平。此外,Arend[19]基于理論演繹提出用情感替代利他作為解釋變量建構社會創業理論,本文進一步識別出親社會動機這一可供實證檢驗的變量,使當前及未來研究能從這一包容性驅動因素出發建立研究思路,考察社會創業者對社會創業過程的作用機理。本文進一步發現,親社會動機在市場化程度與先前經驗隸屬性影響下對雙重導向產生正向影響,證明親社會動機對雙重導向的促進作用,印證理論演繹發現并挖掘出社會創業者共性特征與普遍規律。這既突破了特質對理論建構的限制,又拓展了親社會動機理論邊界,而且在一定程度上為后續社會創業理論建構及實證檢驗提供啟示。
第二,基于實證檢驗挖掘親社會動機協調競爭與公益導向中利己與利他沖突邏輯的內在機理,突破以往現象驅動研究對組織創辦前過程的關注不足,同時針對制度邏輯研究對不同邏輯間兼容與互補的關注不足,提供新研究情境與樣本。既有研究以利他性直接影響雙重導向為潛在假設研究社會創業建立合法性等“后續問題”,[5,18]并未對組織創辦前動機影響雙重導向的作用關系進行探究。本文發現,親社會動機對雙重導向影響受市場化程度與先前經驗隸屬性調節作用影響,并非簡單直接的線性關系,基于實證檢驗揭示社會創業如何發生的基礎問題,對挖掘社會創業者行為背后的理性規律具有啟示。同時,雙重導向隱含沖突的商業化邏輯與社會福祉邏輯在社會創業情境下實現兼容,對挖掘創業的社會屬性、[24]探究創業與社會價值互動具有理論價值,尤其是可將社會創業作為探究不同邏輯兼容互補問題的情境與樣本,探究其中的路徑、影響因素、因素間作用關系等理論問題。
第三,本文基于社會創業者個體層面的實證結果,與既有社會企業研究發現有所沖突,有助于產生新的有價值的研究問題,對于構建“動機—行為—結果”社會創業理論建構思路具有積極啟示。組織層面社會企業研究是目前社會創業熱點,特別是有關如何應對資源稀缺,如何配置稀缺資源實現經濟、社會、環境等不同使命的研究是焦點議題。[45]本文發現組織創辦前親社會動機促進雙重導向兼容與實現,然而社會企業研究發現,公益導向在社會企業成長中阻礙經濟績效提升與經濟手段實現,[6]說明雙重導向由組織創辦前的兼容變為組織成立后的沖突。這一反差表明,組織創辦前后某些時期社會創業過程可能發生使命漂移,這是社會創業理論深化的機會。如可通過資源、制度、機會等不同視角探究組織創辦前后的使命漂移過程中,社會創業者及社會企業的行為規律間,在作用路徑、關鍵要素、影響因素等方面的異同。在此基礎上,考察作為前置因素的社會創業動機和結果因素的社會創業結果在驅動社會創業發生及承接社會創業行為結果方面的作用機制,從而構建“動機—組織創辦前個體行為—組織成立后組織行為—結果”的框架思路,開展全過程的系統化研究。
(2)實踐啟示
第一,社會創業者在親社會動機基礎上,關注先前經驗與具體項目的有機融合。本文表明,社會創業者能基于親社會動機有效權衡和兼顧經濟社會雙重身份間的張力(假設1a、1b 得到驗證)體現其實踐成效。相比體制內經驗,體制外經驗削弱了這種權衡與兼顧(假設3a、3b 得到驗證)。由此可見,我國情境下社會創業實踐的市場化屬性有待加強,市場化手段在過程中的實現效果存在不足,體制外尤其是市場經驗并未有機融入。因此,社會創業者在發揮親社會動機同時,要關注自身經驗與具體實踐的匹配性,思考和實踐如何更好地發揮經濟手段的作用。如怎樣找到更加適合的受眾,如何提高自我經營和生存能力,如何提供更好的產品和服務以實現自負盈虧,如何尋找合作伙伴提升項目的經濟社會有效性等,從而真正發揮體制外經驗應有的手段作用,提升市場化的積極作用,而非僅停留在依靠捐助、補貼開展實踐的初級階段。
第二,政府部門需加強制度建設,充分利用當前福利企業、民辦非企業單位及社會組織等管理經驗,因地制宜建立社會創業管理辦法。與歐美發達國家相比,我國的社會創業立法明顯滯后,市場化程度提升親社會動機對競爭導向的積極影響,但阻礙其對公益導向的積極作用(假設2a、2b 得到驗證),反映出當前外部環境并未真正認可或理解社會創業雙重身份,較高市場化程度影響社會創業的社會身份實現。因此,不同地區有必要在國家弘揚企業家精神意見指導下,因地制宜構建經濟與社會價值一體化的創業型氛圍,通過遏制私利驅動型創業引導創業社會質量提升,基于經濟社會價值融合推動雙創升級。政府部門可在人財物等資源供給,社會創業者與政府部門、商業企業、社會組織及社會公眾間鏈接平臺,社會創業專門園區建設,社會企業資格認定、利潤分配、支持補貼及監督控制等方面制定相應管理辦法,從而在制度上保障合法性,給予社會創業合法化的自由發展空間,促進商業、社會與制度創新深度融合,提升創新創業對經濟社會協同發展的外溢價值。
第三,在推動社會創業可持續發展方面,理論學者、商業企業、潛在創業者、社會大眾等主體需要與社會創業參與者及政府部門協同努力。我國社會創業持續發展可遵循兩條主線:一是以社會創業個人及組織為主體,通過卓有成效的實踐“自下而上”推動經濟社會價值創造及融合;二是以政府部門為主體,通過基于有效實踐的政策制定“自上而下”營造環境,保障社會創業合法性。其中,社會創業外部主體,如學者、商業企業、潛在創業者及公眾等,可通過理論研究與實踐支持,探索兩條主線的關鍵要素及關系,挖掘社會創業的機制機理問題,提供必要的合作與資源支持考查制度政策有效性。基于此,共同推動以社會創業為紐帶,以經濟、社會、人文及環境等多重價值融合為導向的“雙創”發展環境建設。
本文存在一些不足,為未來研究提供可參考方向。首先,樣本選擇和數據來源上,盡管采取了若干保障措施提升數據準確度與代表性,但總體仍是截面數據,研究發現的普適性受到限制。后續研究可考慮使用公開數據,如福利企業等官方數據、殘友等社會企業數據、市場化指數等公開數據來源展開研究,進一步增強結論的外部效度。
其次,本文只關注了社會創業過程中組織成立前的“從0 到1”階段,并未關注后續成長過程的關鍵要素及其作用關系。后續研究可以關注社會創業決策與實踐成效間的關系,全面剖析社會創業動態演化過程的內在機理。例如,可以關注競爭與公益雙重導向對社會企業成長績效的影響機理,也可以關注社會企業成長過程中如何基于競爭與公益雙重導向實現合法性等問題,不斷夯實社會創業的理論基礎。
最后,由于目前社會創業研究領域中,理論驅動的假設檢驗研究尚處于探索階段,可直接借鑒的成果有限,因此,后續研究可以考慮通過基于現象驅動的理論建構式設計,挖掘更多來源于社會創業實踐的重要問題,以此為導向建構有待檢驗的假設、命題或分析框架,為后續研究提供更多可以深入探討的發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