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與重（組詩）

柏樺詩歌的文體特征已然成為當代詩壇的一道風景。這個特征便是，在他的詩中，存在數量驚人的引文。他在寫作的時候，將他使用到的文獻巨細無遺地標出，仿佛學術論文一般。正是這種文體上的越界，使得他的詩歌有一種反諷的張力。但也正因此，一些讀者乃認為，這是一種依靠“知識”的寫作。其實這是一種誤解和偏見。正如李義山詩歌用典故，今人以為那是必要的詩法，為何當代詩人用引文，就是“知識”的寫作？何況，存在于柏樺詩中的引文，并非為了“知識”而“知識”，它們更是作為詩人的生命而被納入文本。當我們讀柏樺詩歌的時候，更要注意的是他詩中的感覺和語言感覺，而不是引文。感覺是第一性的，語言的感覺是感覺的一部分，它們同屬于生命。這生命是神秘的。詩歌的神秘，來自生命的神秘。世間萬事，皆有關系，柏樺的詩歌，在各種讓人詫異的“關系”中，呈現生命的樣子。詩歌之于他，猶如電影之于塔可夫斯基。

梁曉明的詩歌早年即以其“先鋒性”著稱，那時候他的詩歌的先鋒性，體現為一種先鋒的意識，一種在詞法、句法層面的讓人出乎意料的孤絕。在我所讀到的梁曉明早期的詩歌中，那種由先鋒意識，以及獨特的語言所呈現的孤軍深入的氣質，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而今呈給讀者面前的這組詩歌，依然如當初的那種感覺。這組詩歌盡管有幾首觸及現實，但他的那種變幻難測的詩行——那些出其不意的斷句，那些斷句所產生的獨特的聲音——依然有一種來自勃發生命力的銳氣，因而，這些詩歌也是桀驁不馴的，讀者自可從這些詩歌中感受到詩人獨具的標識性氣質。他的感覺、感受還是那么好，他的語言感覺、感受也完全是自如的、自由的，他讓這些詩歌中的詞語、句子，他讓這些詩歌，因個人才能而有了閃光的品質。

劉春在“70后”一代詩人中，算是比較資深的了。他是這一代詩人里出道最早的詩人之一。在他早期的寫作中，有著非常良好的詩藝訓練，以及詩歌意識上的國際視野。他早期的詩歌里，戲劇化手法的使用尤其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是現在劉春的這組近作，較之早期詩歌變化可謂巨大，我覺得用“絢爛之后歸于平淡”這樣的話毫不為過。他的這組詩歌在聲音上，已經不再注重“多聲部”，幾乎每一首詩，都是由一種聲音主導，而這種聲音，似乎是來自詩人的內心。這是一種溫和的聲音，也是一種閱歷了人生世事之后飽含了深沉的人世經驗的聲音。這種單純的聲音里，自有一種令人動容的東西。而相較于早期詩歌中的各種技巧，他的這組詩里的技巧也顯得次要了。一種深情，像璞玉中的光，隱約地透出來。而他筆下的自然，似乎也多了一份神性。一座山，“沉默、高大”，“高到白云上，成為神的一員/——他在天上看著我們”。（《山影》）

柏樺，1956?年?1?月生于重慶。?現為西南交通大學人文學院中文系教授，出版詩集及學術著作多種。?近年主要作品有詩集《為你消得萬古愁》《革命要詩與學問》《袖手人》《秋變與春樂》《惟有舊日子帶給我們幸福》，隨記集《蠟燈紅》。?英語詩集《風在說》由美國西風出版社和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2年同時出版，法語詩集《在清朝》由法國文字出版社?2016?年出版。

學老杜度晚年

——并兼及衛生現代性

一

新婦洗面，摸著鼻

這又有什么不妥呢？

那避俗人對著來客

動輒燦然，才奇怪！

痛飲人，個個胸中

了了？唯老杜知道

如何才能歡度晚年——

“但使殘年飽吃飯，

只愿無事常相見。”①

二

人終將生氣隨世界？

鳥忘了籠里返自然？

黃庭堅說多慮乃禪病，

她說乃衛生現代性②。

天津③嗎？也是大阪

小揚州之前春琴抄④;

滅細菌，酒喝二天，

日人春紅;除四害，

風過三峽，旅人秋白。

注①引號內二句為杜甫詩《病后遇王倚飲，贈歌》。

②“衛生現代性”乃一本有關衛生方面的書，此書有一個副標題：中國通商口岸衛生與疾病的含義;為羅芙蕓（Ruth?Rogaski）所著，江蘇人民出版社，2007年出版。

③天津，是羅芙蕓選定的城市，圍繞它，她展開了天津與大阪的“衛生現代性”論述。天津也是劉云若（我早年私下崇拜的天津作家）寫《小揚州志》的城市，天津自古便有“小揚州”之稱。

④谷崎潤一郎在大阪寫《春琴抄》，大阪也是早期（二十世紀初）向吾國輸入“衛生現代性”的城市。

市場

巴勃羅①，

我們現在來談談你的

詩和生活，

他們說你在自傳中留白，

我看到的確實鬧熱——

“我是崇拜市場的。

我一到上海，

第一件事就是到市場去。”

多么歡樂的市場呀！

《夢粱錄》的市場，

烤鴨滴溜溜的亮色

有時勝過紅酒。

水果當然也可征服

吃肉人的好奇心。

岱峻②兄，

我們是否可以堅持認為

除了詩人，

只有歷史學家才愛逛市場。

而蘇維埃科學家

最喜歡做的事情，

就是馬不停蹄地

發明出新的農作物……

基因還是轉基因？

并非十萬火急。

鹽在水里很難被看見，

我看見了什么？

市場之外除了死亡，

沒有什么值得我們思念。

注①巴勃羅，指智利詩人巴勃羅·聶魯達。

②岱峻，當代作家、歷史學家，研究方向為民國學術史、文化史、地方史。

川東熱，冬之九

一

壁間熱氣，

沙上江聲，

我說的是忠縣;

云陽，我不想說，

留待圖書館看門人來說。

山城重慶戎戎暗，

熱！莫怪皮日休①;

怪我如何想起了庾肩吾②，

他熱不熱？

照本宣科哪來空？

合川熱出了大彌撒！

柳衛東③心靜膚自涼。

你說說看，

川東哪個有？

二

烏托邦真要生出

九個指環？

九夜！

博爾赫斯虎之金

已從你左邊歲月老去

繼續左……亂翻書

深冬三九天氣，

從老杜知，

九年易形④人，衰顏借酒紅⑤;

從我知，

三人行一路九下去，

縣城規劃譚克修⑥，

臧棣未名湖⑦，

清華俞心焦……

注①皮日休（838—約883），晚唐詩人。

②庾肩吾（487—551），南朝梁代詩人。

③柳衛東，重慶幼兒師范高等專科學校校長。“心靜膚自涼”，套用陶潛句法“心遠地自偏”。

④《漢武帝內傳》：“一年易氣，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易脈，五年易髓，六年易骨，七年易筋，八年易發，九年易形。”

⑤讀《杜詩詳注·寄司馬山人十二韻》得句“衰顏借酒紅”，典出陳后山詩“發短愁催白，顏衰酒借紅”。

⑥譚克修、臧棣、俞心焦（俞心樵），為中國當代詩人。

⑦未名湖，北京大學校園內的人工湖。

煙與重

一

洗碗、曬被、削梨、吃酒……

“這就完啦？”

你再想想，

該以“啦”結尾，

還是“了”。

……電扇葉可旋轉出風，

可削斷鉛筆。

一分硬幣可買一顆糖，

可用其邊緣磨平指甲。

你做的面條真好吃呀，

可朋友終歸要分手的。

看看那石橋鋪的煙囪吧，

張奇開說：

她最后留給人世的形象

是煙……

二

箱子再重

對于內心重的人來說，

也是空的。

東亞人何來金眼，

重白化病人的眼似金非金。

鳥兒比蝴蝶重，很自然，

鳥兒沒有蝴蝶逸樂。

好重！二十個春天生活，

二十把梳子梳過。

聽力與邏輯有關聯嗎？

大學畢業坐火車回家，

他感到前途的沉重……

終于到了孫女上學的秋天，

牛皮紙包書聲音好聽，

星期天沒有重人。

在校園

四個女工正在為修剪后的

梧桐樹，刷一米高白石灰。

一個戴紅袖標巡邏的男人

用細長紅木棍笑打一條狗。

這兩件事和下面兩件的事

有什么關系？我邊走邊想

玫瑰用于裝飾，用于藥物，

用于修辭，用于愛戀，或別的？

卞之琳說：玫瑰色還諸玫瑰①。

多讀書，讀好書，何謂好書？

其實沒一本書錯過了會可惜。

他年輕時就懂：書還諸書。

注①豈止“玫瑰色還諸玫瑰”，卞之琳在其詩歌《白螺殼》里還說：黃色還諸小雞雛，青色還諸小碧梧。在英國，嫩綠（baby?blue）也還諸嬰兒。

問題，不急

一

那本《蘋果禪》在哪里？

開題之后，我無法尋得。

有兩個問題，在這里

聽琴之后，我有了答案：

為何日本，因日在國邊①

為何三壺，因海中三山②

可契訶夫還有一個問題：

這世上為何只有我一個作家？

二

我與你同將眼見：

先秦口語籍籍，

漢魏士氣濟濟，

南宋亟亟，晚明岌岌，

云也汲汲，人也急急。

僧來無語自撞鐘，不急

燈光圍攏細雨中的橘子，不急

吐口水吐得那人消瘦，急不急？

注①“為何日本，因日在國邊”，出自《唐書·外國傳》：日本國者，倭國之別種也，以其日在國邊，故名日本。

②“為何三壺，因海中三山”，出自《拾遺記》：三壺，海中三山也。一曰方壺，則方丈;二曰蓬壺，則蓬萊也;三曰瀛壺，則瀛洲也，形如壺器，上廣，中狹，下方。

梁曉明，?出版詩集有?《開篇》《用小號把冬天全身吹亮》《印跡——?—?梁曉明組詩與長詩》《憶長安——?—?詩譯唐詩集》。?曾獲《人民文學》建國四十五周年詩歌獎。?獲中國新詩“百年百位新詩人物”稱號。2019?年獲名人堂?2018?年度十大詩人。現居浙江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