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來了（組詩）

劉棉朵

下雨時我聽到刷子刷過馬背的聲音

下午我看見雨水落在我父親的后背上

他站在故鄉

七里河水庫，靠近出水口的一角

雨猶如刷子在刷過一匹黑馬

四十年前的馬背

他那么年輕，還沒有被歲月和生活

壓得彎下腰去

在不遠處，經過水庫

是我母親的家

他去那里

沿途有樹木、莊稼

一只偶然竄出來的野兔

或者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雨水

在下午，這個我又想起他的時刻

他久久地站在那里

雨水

跨過時間的河流

又流進了這個九月

我想著他

點著一根煙，聽著雨水沖刷著窗外

像刷子刷過馬背的聲音

想起了父親，那個離開了我們四十年的男人

他眼睛里的燈和他嘴邊的葡萄

一匹穿過雨霧跑來的馬

漸漸清晰起來

就像是我在看著鏡子

他也孤零零地在那里回頭看著我

他想撫摸我一下

把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多年來

我一直盼著他能和我說點什么

但他一直那樣沉默

窗外的雨還在繼續刷刷地下著

馬路在雨中仿如一匹馬

在奔跑、呼吸

并靠近我

它不停地在我的窗外走來走去

我只能看見它騰起一陣白色的煙霧

只能聽見刷子刷過馬背的聲音

雨水在沿著縫隙走回它自己

臺燈也有它的親戚

夜晚來臨，我打開桌上的臺燈

電腦、書、水杯、筆筒、藥瓶

紛紛走上前來

仿佛是臺燈剛剛釋放了它們

仿佛是臺燈的親戚

遠道而來

圍繞著它，忽閃著明亮的眼神

親熱地說著話

臺燈在白天

是個孤獨、沉默的孩子

當夜晚降臨，重新亮起來

就變成一個慈祥的人

它喚醒的親戚，就會圍繞著它

以光和愛的名義

重新聚到一起

有時一只蛾子也會圍繞著它

飛來飛去

飛來飛去

那好像是它天上的親戚

帶著古老的謎語，不出聲地到來

大象來了

一只大象來了

你會先聽到大象的腳步聲

看到大象的影子

然后是大象柔軟的鼻子

和兩根長長的象牙

一只大象從遠處向你走來

帶著叢林的氣息和三噸的風沙

你會感到害怕

不知道一只大象的突然出現

究竟意味著什么

大象終于和你面對面了

在一條道路上意外相逢了

你會試圖逃走

還會想著和它友好地說說話

撫摸一下它的鼻子

聽聽一只大象的故事和心事

如果你能說服一只大象讓你騎上它

那就更好了

一只大象來了

可一個人遇見大象的機會并不多

騎上一只大象的機會更少

你只能想象一只大象，慢悠悠的

在二十一世紀的馬路上走著

在亞洲走著

你和這只大象

只能在不遠的地方擦肩而過

折射

下午，光線變得柔和

呼吸平穩

桌子上的花又開了幾朵

水杯擰著蓋

沒有水汽冒出

攤開的書

停在246和247頁之間

詞語在空中漂浮

一閃一滅

需要找到平衡、浮力

一個能辨認的面孔

時間圍繞著生活的

圓盤在自轉

眼睛有些緊張

疲累、視物模糊

不知道是由于那些詞語

還是物體

帶來的疑問和折射

不知道將要降臨的

到底是什么

缺失的又是什么

一切奔跑的都要停下來

我知道

一切奔跑的都要停下來

那個追著火車奔跑的人

那輛愛著鐵軌奔跑的火車

他們肯定有一天要停下來

我知道

當他跑著跑著

他就忘記了為什么奔跑

當他停下來時就是跑累了

一個人啊

跑動的力氣終究有限

他總是要停在某一個傷心的地點

沒有一個人

會永遠地奔跑下去

就像上了發條的鐘表

那輛火車接著也會停下來

當鐵軌越走越遠

最終拐向了玻璃一樣閃耀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