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之詩（組詩）

王琪

深冬帖

陽光正暖

明亮的光線照在幾盆劍蘭身上

也令垂掛在護欄的綠蘿鮮綠異常

安詳的午間

我不能確定，春天指向哪里

哪里又會發生什么

因為每一次凝望遠方，或閉目冥想

都不能將我游離的眼神帶回室內

我想說，這個冬季有點干燥

小樹林肅穆而冷清

空廓的郊外難見雪花落下

因古老而陳舊的回憶

遙遠得成為不可觸摸的物種

而彼時，曾坍陷的時間

在過于晃眼的午后

帶著質疑與詰問，紛紛站立起來

天比之前更冷了

沒有風吹，院子里的枝條

也會因蒼冷瑟瑟發抖

兩只麻雀從此逃離，速度飛快

當我在一張紙上，寫著失敗之詩

女兒吹口琴的聲音

變得嘶啞起來

周日傍晚，我沒能抽空去陪她

亦無閑暇去參加酒宴

但有時間空想

或整理書架上的一堆舊物

對面搬空的樓上，已物是人非

那些破敗、雜亂、廢墟

像我懷念過多次的舊年月

必將此后了無牽掛

閃過腦海的那些火花終將熄滅

猶如一段蒼涼的夢境，經過風霜侵襲瞬間消失

這多少令人有點傷感

因為消逝的昨天蒼白而空蒙

——我還時常要忍受

時間和空間之間的灰色地帶

持續性的戰栗

不負此情

不斷告別，又不斷親近

一場驚濤駭浪般的離愁之苦如何完成？

缺失的問候

是一封家書、一條短信難以彌補的

必須待到萬家燈火、舉杯歡慶之時才算圓滿？

月色不能破解的秘密

暫讓它流落于日月江河

日月江河不能帶走的長長憂傷

萬畝草木且能替代

而北風吹不盡的荒涼之地

一匹良馬，將不分晝夜馳騁踏遍

向昨日懺悔

但無須活在深深的自責中

沉浸于如煙的往事盡頭，一條昏暗的道路徐徐后退

我們這些年各自經歷的悲歡

像要在一場席卷天地的

浩大秋風中完成

羅敷小鎮一側

傍晚靜寂而巨大

河沿上游移不定的風

吹不滅南坡蔓草

成群結隊的羊只走過那里

令空闊之心愈加緘默

河道干涸，已無多少神秘可言

在彎曲的穹空下

石頭被擊碎，沙粒被挖走

連夜趕路的人即將走上窮途

米林鄉被賦予新的命題

禱詞一經出口

時光的漩渦必然悲歡交替

之后，矮舊的院墻重新閃著幽光

我抱著漆黑、文字，一片沮喪

這既已虛妄的時辰

在跡象無法顯露的河沿上消匿

我的凝視，僅僅來自于傍晚

飄忽不定的那部分

十年后，致慈父

父親活在我詩里已有十年

他走上云端，興許不是星空最亮的那一顆

卻一定不在城市，在故鄉偏西的曠野中

十年過去了

還是忍不住想他

在他走過的李家樓想

在我每天上下班必經的豐鎬西路上想

在回故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旅途中想

想他瘦削的身子，終了前氣若游絲……

他的老伴，我的母親

和我一直過著凄惶的日子

他的孫女、孫子，我的一雙兒女

慢慢長大了，長高了

搬離李家樓三四個年頭

如影相隨的父親，仿佛和我們住進新居里

他賜我以七尺肉身

而我一直過得卑微而絕望

把每一天當作最后一天

因為我辜負了他

他咽不下去的悲和苦

我須用我的一生，默默承受

石頭有它自己的遠方

沿著河灘奔跑

沿著一場夢魘奔跑

沿著回不去的歲月奔跑

沿著約定俗成的季候奔跑

沿著彎彎曲曲的鄉村公路奔跑

沿著驚雷與雨霧彌漫的晨昏奔跑

沿著一個人一生背負的艱難走向奔跑

這不要命的石頭

這野性又溫柔的石頭

這身經百戰不屈不撓的石頭

這經過無數次錘煉與鍛打的石頭

這上得了廳堂又下得了地獄的石頭

這看似光禿禿內部又凸凹不平的石頭

這離開我們既久又能回到我們身邊的石頭

所有的這一切，是因為石頭

有它自己的生活，有它自己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