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勝男 馮大鳴
摘要學校治理現代化進程中學校辦學面臨很多挑戰,主要體現為以下四個方面的不平衡問題:教育智能化帶來的教與學深層次變革對人提出的高要求與學校智教深融準備不足之間不平衡;立德樹人對學生全面發展的要求與校長辦學中對教育本質理解不足的矛盾;辦學自主權進一步下放對學校辦學能力的要求與校長辦學中增能提質能力不足的矛盾;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對校長洞悉事物本質的要求與其理論素養不足的矛盾。這些矛盾可能阻礙教育高質量發展目標的實現。澄清和深入探討這些矛盾的本質和內在原因,是未來學校克服學校治理現代化進程中諸多挑戰的重要基礎。
關鍵詞 學校治理現代化;智教深融;教師智能化教育評價素養;辦學自主權;理論素養
中圖分類號G63
文獻標識碼B
文章編號1002-2384(2021)04-0014-04
積極推進教育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是新時期教育高質量發展的重要任務,是學者和一線教育工作者探索和努力的方向。然而,新的時代背景下,教育發展提出了一系列新課題,給學校辦學帶來諸多挑戰。正確認識和準確把握學校辦學挑戰背后的深層矛盾及其原因,是未來克服這些挑戰的重要基礎。
2021年初,教育部等五部門聯合印發了《關于大力加強中小學線上教育教學資源建設與應用的意見》,這是我國自2000年正式啟動基礎教育信息化以來,第一個由教育部牽頭、多部門聯合印發的針對中小學線上教育教學資源建設與應用工作的規范性文件。可以說,云教育已經迎來爆發的春天,成為學校領導者必須面對的新課題、新挑戰。然而,從實踐層面看,因為疫情按下的信息技術在教育領域的“快進鍵”和學校技術準備之間不平衡不充分的矛盾突出。
1. 教育信息化背景下的教學法準備不足
學校技術準備不充分并非指硬件方面的不足,事實上我國中小學在硬件配置上已具備了相當好的基礎。教育部統計數據顯示,截至2019年,全國98.4%的中小學(含教學點)已實現網絡接入,92.6%的中小學已擁有多媒體教室。[1]然而“智教深融”落地學校“最后一公里”的關鍵是學校的作為。OECD早在2016年發布的《教育創新和創新教育:數字技術和技能的力量》報告中指出,在教育領域引入技術并不必然帶來學生的學業改進,因為影響技術在教育領域作用發揮的并非技術本身,而是如何促進教與學的改變以更好地使其與技術融合。學校必須應對這些挑戰,否則技術可能會弊大于利。[2]TALIS2018中對上海教師信息技術應用情況的調查也同樣指出,上海教師在信息技術資源獲取、重要性理解和獲得的專業培訓方面表現較好,但是在信息技術應用,即支持學生利用信息技術工具學習、完成項目和課程作業等方面表現較弱,[3]這直接影響學生的信息技術素養。只有當學校領導和教師促進信息技術深入觸及學校教、學、認知和思考等最核心的學習環節,學生、計算機和學習之間才能真正構建起一種有效聯系以實現教育創新。但是當下學校對“發展信息技術,促進學校現代化”的內涵把握仍然不夠,將購置先進的設備、最好的教學軟件或數字教材等視為推進信息化建設的最主要手段。“建的多,用得少,用不深”的誤區導致許多學校雖然技術設備領先,卻難以促進教與學的深層變革。
2. 教師智能化教育評價素養有待提高
在“人工智能與教育大數據峰會·2019”上,有專家指出“智能化的教育評價新趨勢已經出現。……如何評價一個數學老師的教學效果?不僅看數學成績高低,還包括學生對數學學習的情緒、情感熱愛程度,以及自信心程度。這些我們都可以利用文本分析技術、語音分析技術、圖像識別技術以及學譜儀等一些新的方法對它進行評價。”表面看,這是數據搜集應用于教學決策的簡單過程,但是這些教學過程的大數據并不會自然、自動地轉變為精準的教學決策,而是需要教育者在這一過程當中發揮質疑、分析和解讀數據的作用。首先,教師應該有基于“證據”的教學決策意識;其次,教師在傳授學科知識的同時,還需要了解影響學生數學學習的關鍵因素,有意識地利用信息技術采集或者篩選數據,開展教學干預。
信息技術為數據大規模的采集提供了便利,但是應該采集哪些數據?需要進行什么分析?如何結合經驗來解讀數據,挖掘數據背后隱藏的教育規律?如何利用這些數據促進教學精準地優化和改進?要回答這些問題,離不開教師的智能化教育評價素養,其形成需要學校領導者潛移默化地在學校中培養數據文化。因此,學校應該對教育教學和學校管理中的數據使用有清晰的愿景和明確的期待,有足夠的資源和平臺幫助教師獲取數據,鼓勵教師圍繞數據展開教育教學合作,在數據使用方面彼此信任、確保安全,并激發全體教師對學校可持續改進和學生學習承擔共同的責任。
學校教育關涉學生未來,任重道遠。育人如育苗,講究精耕細作、循序漸進,切不可拔苗助長,迷失方向。但是當下學校管理中,屢禁不止的“形式主義”、無休止的“應付檢查”和花樣百出的“學校特色”等“喧囂中的折騰”,反映了學校辦學中對教育本質的認識還存在偏差,不利于為教師創造安心、靜心、舒心的從教環境和學生的長遠發展。
1. 對學生成長規律認識不充分
日本教育家佐藤學在《靜悄悄的革命—課堂改變,學校就會改變》一書中提出,只有植根于課堂教與學的結構性變革才可能真正促進學校改進。這意味著試圖通過轟轟烈烈、一蹴而就的“運動式革命”以改變教育生態的行動,往往容易淪為虛假的形式主義。[4]為了培養學生的感恩情懷,近年來學校動輒組織數千名學生在操場行跪拜感恩儀式,給父母洗腳、拔白頭發等活動常見于各類媒體報道。學校的儀式教育作為一種直觀、生動的教育活動,固然有助于規范學生的言行,凝聚情感,提高學生的思想認識,但是實際上由于許多學校對儀式教育的內涵理解膚淺,導致儀式教育的簡單化、形式化、同質化,不僅難以發揮儀式的教育意蘊,反而讓儀式成為喧囂、浮躁的“花架子”,帶來反面的教育效果。如何潤物細無聲地將立德樹人落到實處,提升學校育人水平,促進學生全面發展,這是新時期深入落實立德樹人這一根本任務對學校辦學提出的新挑戰。
2. 合法性壓力下的校長被動應付
近年來國家一再強調要解決基層的形式主義和官僚主義等問題,2019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專門印發了《關于解決形式主義突出問題為基層減負的通知》等文件,要求嚴格控制層層發文、層層開會,著力解決文山會海反彈回潮的問題,加強計劃管理和監督實施,著力解決督查檢查考核過多過頻、過度留痕的問題。但由于“工作慣性”,這種現象雖然略有好轉,仍難以在短期內消除。因此,實踐中學校辦學常常陷入一邊抱怨上級不合理的管控和檢查,一邊疲于應付的“忙、盲、煩”的“內卷”狀態。如何面對一些上級“管控式”的檢查,是對特定環境下校長辦學能力的考驗。校長要帶領全校師生,在依法辦學、自主管理、民主監督和社會參與的現代化學校建設中,不斷提升治理能力和辦學水平,自覺自愿尊重教育規律,主動作為,積極向社會公開學校工作,接受監督,及時和主管部門溝通,以自律換自主,拒絕計劃外的評估和檢查,為學校育人創造良好的環境。
長期以來針對中小學存在的“管得太多、動力不足、保障不夠、管理不善”等突出問題,探索學校管理中辦學自主權的有效下放一直是教育管理領域的重要議題。2020年9月,教育部等八部門印發了《關于進一步激發中小學辦學活力的若干意見》,強調要保證教育教學自主權,擴大人事工作自主權,落實經費使用自主權,通過辦學自主權的下放增強學校辦學內生動力。辦學權力的讓渡為學校辦學創設了良好的制度環境保障,同時也對校長和教師的專業素養提出了更高要求。
1. 對賦權增能認識不充分
有關學校辦學自主權的研究指出,辦學自主權的下放并不必然帶來學校效能提升,這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國家社會經濟發展情況、制度環境、校長特質等復雜因素,同時也取決于是否有監控機制有效防止學校管理中的投機行為。下放不同類型辦學自主權,如人員、預算、教學內容等,在不同情境下產生的效果也可能不一樣。比如:2000-2009年PISA測試構建的面板數據顯示,在經濟和教育發達程度更高的國家,辦學自主權對學校效能能夠發揮更加積極的影響。[5]另外,主動性人格特質明顯的校長能夠更好地利用辦學自主權,在工作中發揮積極性。[6]這意味著對于不同地區、不同學校、不同特質校長,要多大程度地下放辦學自主權和具體下放哪些內容的辦學自主權,并沒有簡單的“一刀切”模式。柔性放權、靈活放權,同時“有放有收”,有效監控和激勵校長用好辦學自主權,更有助于真正地激發學校辦學活力。這也進一步回應了2017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關于深化教育體制機制改革的意見》中提到的“堅持放管服相結合。深化簡政放權、放管結合、優化服務改革,把該放的權力堅決放下去,把該管的事項切實管住管好,加強事中事后監管,構建政府、學校、社會之間的新型關系”。
2. 學校內部治理機制不完善
學校辦學自主權本質上是學校全體成員集體協作共事的權力和能力。辦學自主權的下放,校長不是唯一主體,同時有賴于全體教師的共同參與,因此有效落實學校辦學自主權還涉及學校內部治理機制的問題。以“新冠肺炎”疫情中的“空中課堂”為例,面對突如其來的不確定性,校長如何引領教師在短期內搜集有效信息、制定決策、達成共識,形成多元主體共同參與的“善治”格局,并且用好這一新模式,是對學校內部治理機制的重要考驗。面對疫情期間“空中課堂”這樣的新事物,許多學校快速組織干部行動起來,聽取教師和家長意見,制定總體工作制度,確定疫情期間教學活動流程,確保大家理解統一、行動一致,有序、穩定地度過這一特殊時期。在這一過程中,校長退居“二線”,讓學校一線干部和教師乃至家長真正站到“C位”,賦予其更多自主發揮的空間,激發他們的專業價值感和成就感,體現了學校領導的管理智慧。
當今世界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社會發展的內部條件和外部環境正在發生深刻復雜變化,對校長領導的理論素養提出了更高要求。校長必須通過更新、更快、持續的理論學習來提升自己的概念技能,透過現象看本質,以更好地應對學校可能面臨的紛繁復雜的問題。然而,現實中校長對理論本質認識不到位和對理論學習不重視,使得其在工作中難以洞察事物本質,影響學校治理成效。
1. 對理論本質認識不充分
加強校長的理論學習經常在教育領域被提及,但是如果對到底什么是“理論”理解不到位,加強理論學習也就成了空話。程紅兵校長在一次校長論壇上曾提及:“我以為經驗型思維當然有一定的意義,但缺乏理論化改造的經驗型思維,其最大的弊端就是相對狹隘,常常導致復雜問題簡單化,整體問題碎片化,多維思想單一化,所以這種經驗型思維表現出來的就是泛泛而談,不著邊際,似是而非。”[7]這其中就已經清晰點明了理論的本質和作用。理論是關于現象與現象之間的聯系的解釋,是解釋為什么行為、事件、結構和想法會發生的。理論能夠挖掘到現象背后的因果機制,從而幫助人們理解一個事件發生、未發生以及如何發生的系統性原因。現實中,很多校長能夠很好地講述具體的辦學經驗,但是卻沒有進一步思考和分析背后的邏輯。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校長缺乏從經驗中提煉本質規律的能力,從而大大減弱了校長辦學經驗的預測性和遷移性價值。
2. 對可持續的專業學習重視不足
教育改革向縱深發展對校長的專業素養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作為學校領導者,校長不僅肩負著支持教師和學生學習的重任,自身成為積極、可持續的學習者同樣至關重要。現實中當我們談及校長的理論學習時,更多指的是參加培訓活動等正式的學習,但是正式培訓受時間、空間和資源局限,不能成為校長常態化的學習方式。校長要善于在工作場域結合具體的辦學兩難困境,分析個人經驗和認知的局限性,利用已有的知識儲備,反思、突破先前的認知模式,通過和同行之間的理性對話深入認識事物發展的因果機制,嘗試提出解決問題的新策略,最后提煉出背后的規律。這一可持續、非正式的變革式學習(transformative learning)過程,有助于校長在實踐中構建新的知識體系,促進個人默會知識和顯性知識之間的轉化,提升理論學習和辦學實踐之間的轉化能力。[8]因此,面對外界環境的不確定性,校長如何在工作場域強化非正式的變革式學習能力,即真實問題導向、理性對話、反思性思維激發和知情意行的學習整合,也是對校長專業素質的挑戰。
參考文獻:
[1] 教育部.2020年6月教育信息化和網絡安全工作月報[EB/OL].(2020-07-28)[2021-3-10].http://www.moe.gov.cn/s78/A16/s5886/ s6381/202007/t20200728_475498.html.
[2] OECD.Innovating education and educating for innovation: The power of digital technologies and skills [EB/OL].(2016-06-30)[2021-2-25].http://dx.doi.org/10.1787/9789264265097-en.
[3] OECD.TALIS 2018 Results (Volume I):Teachers and School Leaders as Lifelong Learners[EB/OL].https://doi.org/10.1787/23129638.
[4] 佐藤學.靜悄悄的革命:課堂改變,學校就會改變[M].李季湄,譯.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2014.
[5] Hanushek E A,Link S,Woessmann L.Does school autonomy make sense everywhere? Panel estimates from PISA[J].Journal of development Economic,2013(104):212-232.
[6] Barrick M R,Mount M K.Autonomy as a moderator of the relationships between the big five personality dimensions and job performance[J].Journal of Applied Psychology,1993,78(3):111-118.
[7] 程紅兵.校長的理論素養[J].未來教育家,2019(6):68-70.
[8] Kim T.Becoming skillful leaders:American school principalstransformative learning[J].Educational Management Administration & Leadership,2020,48(2):353-378.
(編輯 崔若峰)
注釋:
① 本文系山東省2018年哲學社會科學規劃研究項目“山東省鄉村青年教師激勵機制優化及其影響效應模型的實證研究”(項目批準號:18CZKJ43)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