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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書寫與苦難敘事相結合的扛鼎之作

2021-05-29 05:27:46張光芒
揚子江評論 2021年2期

張光芒

當代文學史上歷來不乏以鄉土文化與民間歷史為核心的大地書寫,也從不缺少以災難貧窮和奮斗掙扎為主題的苦難敘事,二者都產生過一批令人矚目的史詩性作品。趙本夫長篇小說《荒漠里有一條魚》以生命尊嚴的建構刷新了大地書寫的浩瀚境界,以自由精神的重塑開辟出苦難敘事的嶄新路徑,并在二者相結合的意義上完成了一次劃時代的躍升,可視為當代文學該題域之內的扛鼎之作。

一、大地書寫與生命尊嚴的建構

《荒漠里有一條魚》作為大地書寫的文本,既寫出了人類精神異化的根源和趨勢,也構建著人類抵抗心靈異化的途徑。“大地書寫”是趙本夫個人標識化很強的一個審美特質,但又在他的創作史中不斷地改寫和增添著大地書寫的內涵。過去我們更多地把趙本夫筆下的大地書寫與一般所說的鄉土小說等同起來,同時也更習慣于在城市文明與大地自然的對立框架中理解他小說的文化意蘊。趙本夫用他的不斷自我更新的文本表明,以前這些題材歸類的闡釋方式已經越來越落后于文學本身了。但是,在《荒漠里有一條魚》中,大地意象被賦予了更新穎、更豐富、更深刻和更具超越性的內涵。早在世紀之交,趙本夫就高高舉起了“人類戰勝不了大自然,大地才是一切生命的依托”這樣一種擲地有聲的審美旗幟,明確表達了一代文壇巨匠的大地書寫的立場。甚至在2012年的一次訪談中,他表示對大自然、對大地的向往的審美立場的時候,特別說了這樣一句話,“人類的文明和城市的文明,最后還是要被大自然打敗”,導致城市文明銷毀的,“也許是一場瘟疫”。 在今天這樣一種瘟疫蔓延全球的特殊情境下,在整個人類生存都受到嚴峻挑戰的“無土時代”中,重讀這句話,再對照《荒漠里有一條魚》的閱讀,會有特別的感慨和啟示。

在《荒漠里有一條魚》中,作家重新建構了大地倫理。大地意象不是土地、鄉土的簡單對應,而是結合了國民性的重構、人性結構的重新探索和生命意識的覺醒幾個層面。大地意象在小說中,并不像一般理解的是單純崇拜的對象,而是敬畏的對象;不是單純的自然崇拜、生殖崇拜或者生命崇拜,而是對大地上的生命規律的尊重,是對大地上的生命精神的發現。小說這樣一種新的敘事形式可以為我們重新理解百余年來中國文學的思想原型與審美問題提供別開生面的路徑。

從國民性重構這一角度來看,小說一改“五四”文學傳統中的國民性批判的思路,不再是從愚昧/文明、保守/進步等思想框架中思考問題,而是更為認真地探索魚王莊人為什么能夠活下來,為什么幾乎能夠本能地通往“向死而生”,魚王莊人像荒漠里的魚那樣本來是活不下來但又確確實實地活下來,這樣一種奇跡的秘密到底在哪里。如果從道德、倫理、現代性等標準去譴責魚王莊人,可以有一百條理由去剖析和批判其丑陋、落后、麻木、愚昧等等劣根性。但是,如果魚王莊人以現代性的尊嚴來要求自己,魚王莊人是必然要毀滅的。就像荒漠上本來是不可能栽出一片片森林的,魚王莊人本來也是不可能活下來的,這一過程中發生了什么?面對無法抗拒的威脅的時候,小說敘述道:魚王莊選擇了忍受。這是一個屈辱的選擇。但是,“老扁會時常在夜間拿出那把短槍,壓上子彈,心里默默地說,早晚有一天,我會把這一梭子彈打出去!”對于其中隱含的意味,也許很多人缺乏同感、不以為然,也許很多人無從理解、嗤之以鼻,但是恰恰是老扁的對手龜田反而深切感受到“忍受不是忠誠。忍受是武力脅迫下的無奈選擇。對這一點,龜田心里很清楚。”魚王莊人所體現的國民性格,其中所潛隱的可怕的堅韌品性、強悍意志和生命強力,正如同荒漠里那條魚那樣,雖然無聲,但卻是小說壓抑不住的靈魂吶喊。

面對絕境,老扁創造性地動用身為黨支部書記的權力,給大家開出蓋上大紅印的介紹信,鼓動集體外出要飯。他的理由表面看來十分簡單明了:“我腳下的沙丘告訴咱們,魚王莊不治住風沙,就永無出頭之日!治住風沙就得栽樹!想栽樹人就得活著!活著就得出去要飯!”這一番話道出了絕境倒逼魚王莊人外出要飯的邏輯。如果把這邏輯正過來,那就可以表述為:只有要飯才能暫時活下來,暫時活下來才能回到魚王莊栽樹,栽了樹才能治住風沙,治住風沙才能安身保命。前后兩兩之間既是充分條件也是必要條件。其中的邏輯既簡單又絕對,是惟一選擇,也別無選擇。

邏輯雖然可以理清楚,但實施起來卻并不容易,必然會遇到重重困難,遇到來自人心內外的重重阻礙。因為它與傳統習俗、倫理風尚之間不可避免地發生著激烈的沖突。在生死邊緣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扁其實也深悉這一點,因此他事先就打了預防針:“到這地步,沒啥丟人的!衣食足而知榮辱,臉皮不如肚皮當緊!”后來,老扁將新婚妻子草兒獻給日本人糟蹋,其惟一目的就是保住魚王莊的樹林。他說:“龜田,如果我的林子保不住,你會死無葬身之地!”顯然,他這種驚人的忍受力,絕不是因為他對女人心狠,對尊嚴不敏感,或者一時沖動。恰恰相反,這是他深思熟慮后堅定選擇的理性行動。因為他堅信,保住樹林,就是保住整個魚王莊人的集體生命。在所有人不理解、鄙視、仇恨的情況下,老扁依然堅持他的決定。康德就把這種“不為外物所動的精神狀態”稱之為“無情”。通常情況下“無情”是個貶義詞,但在道德哲人看來,它是“德性的真正力量”,是一種“心靈寧靜,泰山崩于前而不動,經過深思熟慮以堅定的決心將規律付諸實施”的力量。生活教會老扁以理性,正是在這一理性的主宰下,他就“可以不顧艱險,鄙棄誹譏,無私無畏地去擔當起自己的道德責任”。這一力量能夠“排除一切外來的干擾,清洗全部利己的意圖。” 在生死面前,老扁放棄了所有的自尊,堅守著道德讓步于生命的信念。

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罪與罰》中所說的:“只要能活著,活著,活著!不管怎樣活著,只要活著就好,多么正確的真理,人是卑鄙的。誰要是為此把人叫作卑鄙的東西,那么他也是卑鄙的。”應該說,老扁對于生命信念的建立并非是一蹴而就的,除了受到梅云游的影響,接受生活的教訓之外,其自我理性亦經歷了一個痛苦的蛻變過程。少年時,他在神圣的魚王廟撞破求子求女者的雜交乃至亂倫的秘密,他一度不理解,但在他成為魚王莊的當家人后,他再也不愿去打碎魚王廟的神圣。“魚王廟求子之謎,老扁會永遠埋在心底。那是魚王莊的生命宗教。”他終于明白“其間蘊藏了一個令人肅然的精神內核,就是對生命的渴望和尊重。在一個鮮活的小生命面前,所有人類的道德倫理都顯得黯淡無光!”“也許,在文明世界看來,這是多么落后,多么愚昧,多么污濁,多么野蠻,多么卑瑣,多么骯臟,多么不堪的一伙子人。”“你盡可以撿起世上最惡毒的語言潑向他們,卻不能不承認,這是多么堅韌、多么頑強的一群人!”由此,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每年乞討歸來的女人們懷有身孕,產下不知是什么人下的種的嬰兒,魚王莊人總是“歡天喜地”,沒有任何人鄙視她們。小說敘事極其形象和傳神地展示了這樣一種大地倫理景象:魚王莊人以生命的存在和延續為至上,愛情、自由、知識等現代宏大敘事的概念和主題只能退居其次。

從魚王莊人對老扁既愛又恨的態度中,我們可以看到其中無可置疑的生命規律及其重要性。為了栽樹,老扁用那根緊攥在手的鞭子狠心地打罵干活的人,但是“大伙一邊罵老扁,一邊還是跟著他栽樹”,這也表明,大家在感性上很抵觸老扁的言行,但在殘存的那點經驗理性之下,仍然能夠明白栽樹是他們惟一的希望。正因如此,在十幾年的時間里,魚王莊從原先的幾百口人,增加到兩千多人。

但是,小說敘事對于國民性的這種重新發現,是不是就意味著,在強大的并且合理的生存意志面前,作為“人”的生命之外的其他要素就完全失效,變得無意義、無價值,或者說變得可有可無了呢?發生在荒漠里的生命至上與現代性潮流所追逐的尊嚴,是不是就完全相悖、互不兼容和相互否定呢?《荒漠里有一條魚》并沒有回避這一問題;相反,作家在銳意探討和追根究底地叩問著其中的深層邏輯。

我們知道,現代性是伴隨著人的發現與個體的發現而發生的,而人與個體的發現的核心思想就是肯定人的價值與個體的尊嚴。但是價值與尊嚴的復雜性、譜系性及其內在的層級性并沒有得到充分認識。人們在激進現代性的裹挾之下,很容易遠離生存與生命維度的地平線,而熱烈地擁抱更高維度的價值,比如追求愛情,比如自我實現,比如富國強民,等等。這些美好的現代性價值如果不能夠充分地“接地氣”的話,容易沉浮于虛無縹緲的半空,不上不下,徘徊動搖,難以立足,無從發力。因此,從哲學上說,魚王莊的確丟棄了一部分尊嚴,丟棄了那些沒有力量保存我們的尊嚴,而確立了一種特別的生命尊嚴。正如康德指出的:“目的王國中的一切,或者有價值,或者有尊嚴。一個有價值的東西能被其他東西所代替,這是等價;與此相反,超越于一切價值之上,沒有等價物可代替,才是尊嚴。” 他們在別無選擇中拋棄了一些價值,但是卻維護了沒有等價物可代替的尊嚴——生命尊嚴。進而,從道德哲學上看,這也流露出作家對于一種基于生命尊嚴之上的大地倫理的建構。

趙本夫的小說敘事以豐沛的想象力表明,魚王莊本是一個自我拘禁于荒漠的自然王國,但是因為有了梅云游,有了老扁他們,這個自然王國同時也成為一個目的王國。在康德意義上,無論是一個國家,還是一個共同體,“由于規律、法律命令他們相互對待如自在目的,這樣組成的王國是一個目的王國。這些目的,不但包括作為自在目的的人身,也包括個人的目的,這些目的都必須是與普遍規律相一致。” 康德的道德形而上學原理提示我們,必須把這個目的王國里的“一般成員”與它的“最高領袖”區別開來。一般成員“都是些有限的理性動因”,而“最高領袖”是“一個無限的理性動因”。只有這個無限的最高的理性動因才“具有一種內在的、無條件的、無與倫比的價值”,才具有真正的“尊嚴”,才是這個目的王國的“立法成員” 。按照魚王莊作為一個自然王國的自然規律,魚王莊人的生命必會因荒漠而集體喪生;按照老扁的意志和信念,魚王莊的惟一希望全部維系于“栽樹”二字。于是,無條件地、不計一切代價地栽樹,就成為老扁領導之下的魚王莊的最高理性法則,這使魚王莊被賦予了目的王國的性質和色彩。更為重要的是,我們不難發現,不栽樹就死,這是自然規律;而栽樹就活,這依然是自然規律。所以,當栽樹被“立法”為魚王莊無條件去踐履的最高準則的時候,并非出自那種粗暴的“人定勝天”乃至“逆天”之舉,而只是將理性的或自由的規律與自然的規律合而為一,將目的王國與自然王國疊加在了一起。可以說,這是由“一個由普遍客觀規律約束起來的有理性東西的體系”產生的一個王國,這也正是康德所說的“理想的目的王國” 。以生命至上原則為核心,以生命尊嚴為肌理,二者的結合構成了趙本夫意義上的大地倫理。老扁接受龜田投降時又出人意料地把軍刀還給龜田,這時他就說過這樣的話:“其實,這個儀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的良善之心能不能回來。”泥鰍在最后心甘情愿地被殺死,也是其良心未泯的必然結果。

二、苦難敘事及精神人格的重塑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馬佐夫兄弟》中如是說:“他們有苦難,但是,他們畢竟活著,活得實在,并不虛幻;因為苦難就是生活。沒有苦難,生活還有什么樂趣,豈不成了一場沒完沒了的教堂禮拜,盡管很神圣,可也太乏味了。”這里深刻地揭示出“苦難即生活”的內在邏輯,在苦難中人們仍然不虛幻地實在地活著,這本身就是生命的內在價值之所在。趙本夫在以荒漠里擱淺的一條魚為象征意象建構起以生命至上為原則的大地倫理的同時,也同步并合乎邏輯地為苦難注入了新的審美內涵,為當代文學的苦難敘事開辟了新的路徑和境界。

《荒漠里有一條魚》作為苦難敘事,既寫出了苦難本身的意義,也道破了作為人的生命的高貴本質之所在。梅云游在向著那片破爛的棚子和破爛的人群跪下時,在“向卑賤致敬”時突然感悟出一個道理:“高貴不是財富,不是地位,不是無憂無慮優雅地生活,那活得太舒服太輕松太容易了。高貴就應當像他們這樣,在絕境中頑強地活著,這才是真正生命的高貴!”他心里充滿對自己的厭惡。他覺得自己比他們矮了半截。的確,“衣食無憂地活著,算不得本領;饑寒交迫地活著,才真正了不起。”

正如有學者在反思20世紀中國文學的苦難敘事時所指出的:“一切社會苦難的回顧或總結,如果單單空洞地指向抽象的‘歷史、‘社會或者‘政治意義,忽視個人苦難,增加的只是個人內心的沉重。苦難的意義被抽象化,削弱了現實的具體性,使得苦難僅僅成為目的,而強烈的目的性帶來無意義化的壓抑。”比如,宗教中苦難的價值在于使人們配得神的榮耀;現實層面上,人們通過苦難對社會、歷史、革命進行反思,進一步尋找自我苦難和社會苦難的根源,總結出“落后就要挨打”這樣的論斷,于是決心向西方學習,引進“德先生”和“賽先生”;然而苦難的書寫由此進一步發現外在的引入、一定程度的改良根本無法改變現狀,從而把希望寄托在革命和戰爭的爆發中。由此,“承受苦難的意義及苦難本身被無限的擴大化”。文學應該關注苦難,但“不是為苦難而苦難,不是忽視個體歌頌苦難,而是經由個人苦難認知人生的意義,畢竟苦難是文學的關鍵詞,而不是文學的目的和實質。” 趙本夫在《荒漠里有一條魚》中聚焦于生死苦難,顯然又拒絕將苦難本身視為目的,也避免將苦難的根源止步于表層社會文化結構中,而是銳意開墾由苦難敘事通往更高價值的通道。

《荒漠里有一條魚》與當代文學史上的苦難敘事相比,還從兩個方面表現出微妙的變化,進而開拓出有關苦難敘事的大氣象。其一,如果說更多的苦難敘事往往傾向于追蹤苦難的根源,挖掘苦難的社會性,《荒漠里有一條魚》則是對于苦難的重新認識,苦難始終伴隨著人類,甚至它就是人的存在本身。渡過了一個劫難,會迎來另一個劫難;苦難的一種根源失去了,另一種苦難的危機和苦難的根源接踵而至。這就如魚王莊在荒原上種出的一片片林子,注定要遭受一次次劫難。這也是小說敘述中的事實:即便樹林能夠從戰火中重生,仍然有可能在和平時期遭遇滅頂之災。如“大躍進”那一年,為了解決一座座煉鐵爐燃料短缺的問題,荒灘幾十萬畝樹林被盯上。在撤職查辦了堅決反對毀樹的抗日英雄出身的副縣長王亮后,縣委試圖通過各種方法說服老扁同意。沒想到的是,老扁與一百單三村的村民,一人抱著一棵樹,誓與樹木同生死,于是發生了一場慘烈的護林運動。可以說,苦難的惘惘威脅如影隨形,人類永遠不能指望有苦難永遠止步的那一天。這是自然境遇,更是文化境遇,這樣的思想意識使小說的整體敘述籠罩上強烈的苦難哲學的色彩。

其二,當代文學的許多苦難敘事往往傾向于將苦難與克服苦難糾結在一起,將苦難的過程與承受苦難的結果捆綁在一起,將苦難的意義聚焦于克服苦難帶來的幸福和成功,等等。甚至可以說苦難敘事就是追求“衣食無憂地活著”,假如承受苦難的結果并不能遂人愿,那么必然會解構承受苦難的自身價值。但作家通過《荒漠里有一條魚》極為形象也非常深刻地呈現出一種新的生命氣韻,即把生命的高貴視為生命的過程,視為一種生命接受苦難檢驗的過程,并由此隱晦地批判了現代性的邏輯悖論和內在隱患。比如現代性帶來的各種各樣的人類享受方式,即種種“衣食無憂地活著”的繁榮表象,恰恰是用生命的腐朽充當生命的目的,用消費的價值來取代生命的價值。如以奢侈品牌的服飾顯示主人的高貴身份或身價;再如有的城市的大街小巷充滿了各種腳藝按摩和全身推拿店,就是一種生命高貴的假象。其實跑跑步,游游泳,干點出汗的活,這些主動的身體運動所起到的正面作用更大,而且不用花一分錢。消費主義思潮深入人心之后,在一定程度上帶給人的正是人性的高貴本質的異化。正如梅子后來在給老扁的信上說的:“這些年在魚王莊活得很有意義,也很精彩。雖然吃了很多苦,但從沒有看成是苦難。不然,我不會在魚王莊住這么久。”梅子眼中的精彩,并不是指魚王莊開辟出了一片片綠洲,讓多少人能夠活下來這樣的結果,而是指她感受到和體驗到了那種甘心與苦難斗爭的浩瀚之氣。

梅云游作為小說的重要主人公,在他身上更是集中體現出了一個人面對苦難的態度,面對苦難的抉擇和面對苦難的自我救贖。散盡家財,立志變荒漠為綠洲,這一行動尚只是梅云游回歸人性高貴本質的表面現象。在其心理動機與精神抉擇的層面上體現著一個復雜的和個體化的過程。另一位在小說世界中占據同等重要審美地位的主人公老扁,在形象塑造上則可以與梅云游形成互補和互文的效果。首先,梅云游是主動地而不是被動地投身苦難。與那種被迫在苦難的泥潭中掙扎的人生形式不同,梅云游本來是可以遠離這種苦難的,投身苦難的使命是他自我賦予的。而僅僅是被動地、自在地或者宿命論式地與苦難斗爭的人一旦走出苦難,也許會抓住一切可以享樂的機會和條件來補償自己的苦難,形成一個始于苦難終于享樂的怪圈。與此不同,梅云游是以莫大的勇氣“承擔”苦難而非簡單地“承受”苦難。從這一意義上說,梅云游的抉擇帶上了某種宗教精神的意味。

其次,梅云游的抉擇體現出的是“為承擔苦難而承擔苦難”的精神意志,也就是不計代價也不計效果、不思回報也不管條件地與苦難相擁抱。這不僅指的是主人公在主動的抉擇之下,不會因為困難而退縮,不會因為失敗而畏懼;更意味著作為一個承擔苦難者,無論結局是什么,都不會自我消解苦難的意義和價值。“為苦難而苦難”是浮淺的,但“為承擔苦難而承擔苦難”卻是堅實的。梅云游不惜一切代價將在荒漠上建城堡造樹林的計劃付諸實施,不可思議地娶斜眼睛姑娘為妻,沒有人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幾乎所有人都說他“瘋了”。然而,這絲毫不影響他的精神意志。堅定的意志就像老八和大船在泥潭中發現的那條黃河巨鯉一樣。巨鯉靠腮邊的一汪混濁的泥水,對抗著污泥的包裹、拖車的踐踏,不知多少年,與痛苦、艱難、屈辱相伴。但“任何傷害、孤獨,都不能動搖它活下去的決心。”“這一汪濁水,維系著一個苦難、神秘而倔強的靈魂。”這是真正的魚王,也是真正的魚王精神。從梅云游到老扁身上,正體現出了這一精神意志的延續和再生。

再次,也是從更深一層的意義上來說,主人公承擔苦難的整個過程也象征了一種自我人格的重構和精神自由的實現。“人在世間要受到許多痛苦與災難,但是,當人們身處這些痛苦與災難仍然能夠自覺地選擇某種道德及利他的行為時,他便無形中把痛苦與災難轉換成了某種人生的成就;因其有此成就,而使他在痛苦與災難之中獲得了意義與價值;因其有意義與價值,而使他有了活下去的愿望與追求。” 顯然,無論是梅云游,還是老扁,當他們無條件地選擇了以生命宗教為核心的“栽樹事業”之時,也就選擇了拋棄自我之利和利他之義。反過來,讓更多的瀕臨絕境中的人活著,而且能夠帶有希望地活著,其最終價值和意義仍然回歸自我——當然不是回歸個人的外在利益,而是獲得自我人格的內在構建。

這種人格形態表面看起來既不正統,也不高尚,既不像英雄,也不像布道者,可以說是亦正亦邪,如怪似魔。梅云游為了把魚王莊的人趕出去收購樹苗竟然一把火燒了他們的家;老扁的有些行為更是讓村民覺得他簡直就是個不講理的“邪惡的家伙”。但村民們即使不理解,最終還是在鐵的事實面前最大程度地認同了前者,即使眼見老扁做了令人可恨之事,最后也恨不起來了。實際上,對于自身行為的可恨之處,老扁內心深處充滿著不為人知的痛感,只是具有更高意義的栽樹護林的使命不容許他流露出來。他最后的自殺在很大程度上就緣于自知對不起瘋了的草兒,也是他精神人格完成的最后一筆。梅云游死后,老扁接班之前,魚王莊的栽樹事業一度陷入夭折的境地,村民們似乎輕松多了,但同時“他們忽然發現,沒有了活著的心氣”。顯然,這也從側面充分折射出兩位苦難承擔者的人格精神及其莫大的價值。

俄國文學大師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西伯利亞集中營服刑時說過這樣一句話:“我只擔心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難。”這句《地下室手記》中的名言告訴人們,苦難不可怕,承受苦難也不可怕,可怕的是白白地承受苦難。有學者在解讀弗蘭克《活出意義來》時就讀出了“配得上”苦難的方式。正如弗蘭克深刻感悟到的,“那些在自己的生命受到極大威脅的時候,仍然能夠盡己所能地幫助他人的那些集中營內的伙伴們”,“他們的痛苦和死亡,在在都證明了一個事實:人最后的內在自由,絕不可以失喪。可以說,他們配得上他們所受的苦;他們承受痛苦的方式,是一項實實在在的內在成就。正是這種不可剝奪的精神自由,使得生命充滿意義且有其目的”。 老扁、梅云游人格建構的過程,在更為深刻的文化層面上象征了一種不失為“配得上”苦難的精神上升軌跡。“配得上”苦難絕不單純指的是成功地在荒漠中開辟出樹林,讓許許多多人的生命得以保全和延續,更重要的是其“精神自由”的實現和“內在成就”的完成。

在小說敘事中,精神自由的獲得被賦予了較之人格的圓滿更有價值的意義內涵。實際上,如果僅僅從人性的角度來看,老扁、梅云游等人物形象是有性格缺陷和道德缺陷的,更談不上完美。這也就涉及如何看待和處理不完美的人性的問題。趙本夫認為,文學的職責之一是守護殊異,揭示那些在文明的“框線”之外浩瀚生長的人性力量,有時恰恰是這些力量,比如魚王莊人對失德的寬恕,在苦難年代里維系著族群的綿延,推動著社會的前進。“這個世界沒有完美的人,正如我在上一部《天漏邑》中所表達的,天和人都是有‘漏的,這個‘漏就是殘缺。有了‘漏,世界才有千姿百態、萬千氣象。” 梅云游吃喝嫖賭,一朝浪子回頭;老扁一度野蠻生長,邪氣十足。可以說,惟其“漏”,方有自由精神表達的寬闊天地,惟其“漏”,方有自然自在與自由規律的審美統一。趙本夫筆下的形象塑造堅實地扎根于荒原與大地,深深地扎根于民間與生活,而非出自現代性的口號、書本上的概念或者浪漫主義天馬行空的幻象,所以才有了老扁這種文學史上罕見的“這一個”形象。

以苦難敘事而蜚聲文壇的閻連科曾經慨嘆:“自20世紀90年代之后,中國的寫作已經漸趨成熟,產生了許多優秀的作家和作品,但是面對我們苦難的民族歷史時,我們確實沒有充滿作家個人傷痛的深刻思考和更為疼痛的個人化的寫作,沒有寫出過與這些苦難相匹配的作品來。這是我們中國作家的局限,也是中國作家和當代中國文學面對民族苦難的歷史的傷痛和內疚。” 他甚至不惜以“文學的空白”這種說法來批評這種面對苦難的淺薄和苦難敘事之深層維度的缺席。此前,趙本夫的“地母三部曲”等力作業已突破以人與自然的關系為核心的探索框架,而轉向昭示人與人之間的動態性的生態關系,并為當代文學注入了一種生命理想主義的獨特氣韻。他的《天下無賊》等文本中則充滿了獨具特質的、濃厚的托爾斯泰氣息。其創作以極其豐富的生活細節和敘述邏輯,向下挖掘人性之根,向上求索道德的自我完善,并深刻地呈現了二者之間復雜的互動關系。到了《荒漠里有一條魚》這里,苦難敘事的筆鋒愈發尖利,也愈發厚重。從這個意義上說,趙本夫正是在疼痛的個人化寫作與民族苦難歷史相結合的書寫中填補了“文學的空白”。

從《天漏邑》中的千張子這一人物形象身上,我們已經見識到作家對于不完美人性的獨特思考。備受彭城人愛戴的抗日英雄千張子竟然有嚴重的同性戀傾向,這其實本無可厚非。讓人真正難以理解的是他居然因為怕疼而出賣了縣長,盡管他以“自己活著出去能比縣長殺更多的鬼子”為理由為自己辯解,并且也確確實實地死命地為縣長復仇殺敵,甚至希望以自我犧牲了卻歉疚的折磨。在這一人物身上真正體現趙本夫審美氣度的特征主要集中在一個“疼”字。大節有虧也好,得到原諒也罷,那些心理描寫的波瀾起伏和故事情節的曲折演繹,其實都源于千張子身體對于“疼”的那種比死還可怕的、根本忍受不了的個體感受。的確,真正的個體疼痛感在不同的人身上是千差萬別的,以自己的身體承受力和體驗去要求別人是難以溝通的,是不符合人性的。千張子的叛變絕非緣于信仰不堅定,他隨時可以為理想而犧牲。只有那個“疼”是他不可承受的“阿喀琉斯之踵”。據筆者所知,這種個體疼痛之感既有生理學的根據,也有生活中的原型。到了老扁、梅云游這里,作家更是恢復了個體的疼痛感與民族苦難精神二者之間的多維關系,呈現出更為真實、微妙和復雜的現實邏輯。一個人是否存在著性格上的缺陷乃至道德上的污點是一回事,他能否實現精神自由則是另一回事。相對而言,前者靜,后者動;前者要看過程,后者要看結果。將二者在傳統認識的層面上分開,同時獨辟蹊徑在另一層面上重新貫通起來,這是趙本夫的小說敘事隱含的重要的生命意識和審美選擇。

嚴格說來,大地書寫離不開苦難敘事,苦難敘事亦不可拒絕“接地氣”的大地書寫,只是在現代性思潮及其異化趨向日益嚴峻的“無土時代”,許多以大地書寫為主題的文本不愿承受“地母”之沉重,而許多苦難敘事文本又無力超越苦難的局囿通往自由精神的審美世界。趙本夫銳意于自我的更新,亦自覺地回應時代對于文學的深層需要。這使得《荒漠里有一條魚》在審美分析的許多層面上都屬于不可歸類之作。現實與魔幻、混沌與理性、逼真與虛幻、精巧與笨拙,等等,多元對立的元素都被“荒漠上的魚”這一強大的意象所裹挾、攪亂和重構。

可以說,小說從整體審美表現上達到了一種新的境界,一種虛構與寫實相結合的審美辯證法。這表現為,一方面是整體書寫的象征性與細部描寫的真實性的高度結合,另一方面也是精神書寫的寓言性與現實刻畫的歷史性的高度結合。小說一開始寫道:“母親曾告訴我,那是一條真實的鯉魚,大得嚇死人。黃河決口后,它擱淺在城北一片沼澤里。發現它時,已是遍體鱗傷,只在鰓邊含一團泥漿,它不僅頑強地活著,身上剩下的魚鱗依然金光閃閃……”這條魚既是一個民族的代表,更是個體的化身。它成為小說敘事貫穿始終的精神氣韻。再比如,小說寫螃蟹藏在麥秸垛里嚇死偷情的老男人,寫他如何在寒冷的雪夜蜷縮在麥秸垛里睡覺,寫他如何呼吸,如何取暖,還有那草窩里彌漫著麥秸發酵的有點酒味的氣息等等。沒有這種生活經歷的人幾乎難以想象,而有過這種經驗的人讀之頓若身臨其境,會被小說敘事喚醒一種久違了的沉睡的生命感覺。這種細節的真實性又使小說在寓言化色彩之上,既充滿了鮮活的歷史感,又獲得了發人深省的現實意識。

作者簡介:南京大學中國新文學研究中心教授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中國新文學學術史研究”(項目批準號:20AZW015)階段性成果。

【注釋】

黃尚恩:《趙本夫:大地才是一切生命的依托》,《文藝報》2012年8月22日。

[德]康德:《道德形而上學原理·代序》,苗力田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5-6頁。

[德]康德:《道德形而上學原理》,苗力田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55頁。

[德]康德:《道德形而上學原理》,苗力田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21-122頁。

[德]康德:《道德形而上學原理》,苗力田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22頁。

[德]康德:《道德形而上學原理·代序》,苗力田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53頁。

劉俐莉:《苦難敘事與20世紀中國文學》,《廣西社會科學》2005年第7期。

鄭曉江:《存在的品質——讀〈活出意義來〉》,《書屋》2004年第6期。

鄭曉江:《存在的品質——讀〈活出意義來〉》,《書屋》2004年第6期。

見馮圓芳、熊越:《亦新亦舊趙本夫》,《新華日報》2020年7月16日。

閻連科:《民族苦難與文學的空白——在劍橋大學東方系的講演》,《渤海大學學報》200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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