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開

俞思言

傳說，忘川河畔，彼岸花開。

傳說，彼岸花也不是自天地混沌初開之時就在這里的，是執念凝聚成的淚滴，是橋上來來往往的無數過客的意難平，澆灌而得的靈物。

而我，作為離孟婆的湯鍋最近的一株，首當其沖開了靈智已過了三百余年。黃泉橋時而熙攘，因為承載太多悲歡離合而變得滄桑；時而空寂，僅余時光的風聲空洞地去向遠方。一切都在變化著，唯有孟婆的那鍋湯，永遠冒著熱氣，等待下一個品鑒它的人。這漫長的時光里，形形色色的人我都見過：有的聲嘶力竭，不愿忘卻自己的愛人；有的行色匆匆，忙著轉世，再續前緣。但有一個人，引起了我的興趣，因為他與旁人不同。

他總是匆忙的，緊抿著唇角，仿佛任何事都與他無關，除了從永遠沉默的孟婆手里接過一碗湯，一口飲下，頭也不回大步上橋。我之所以認出他，是因為三百年里以這同樣的神態出現了十幾次，腰上懸著的一直是同一條系玉佩的纓。這次他來的時候，我攔下了他：“你是在找什么嗎？”

孟婆蒼老的臉上依然平靜，不停地攪動著鍋里的湯，仿佛一點也不驚訝我會說話。他在一愣之后找到我這株昂著頭的小花，流露的神情，卻是悲痛大于驚訝。堂堂七尺男兒哭得天崩地裂，大顆的淚珠砸在我的花瓣上，像一場永不停歇的傾盆大雨。

這時候，黃泉路上空空蕩蕩，孟婆聽了良久，終是拿著她的木湯勺敲了敲鍋沿，發出的聲音是和外貌不符的稚嫩：“等明天，和他們一起上路吧。”

“這一次我可以不喝湯嗎？”沒想到他會這么問，孟婆的手頓了頓，什么也沒說。

“為什么？”神仙不能妄議規矩，我卻可以。

“我在找我的發妻和女兒，每一世都找，從未找到。”他什么也沒看，仿佛眼里只能裝下悲涼和思念。

“發妻？你都輪回這么多次了，那么多次都沒見著？”我晃晃腦袋，若是能化形，一定會拿手托住下巴，擺出聽故事的標準姿勢。

“大概……是我某一世的發妻吧，每次輪回，我都發誓一定要找到她們，但從來不記得她們的模樣。”

“哦？”我意念挑眉，注意力往專注地盯著湯鍋的孟婆身上移了移。自她三百多年前來到這里繼任，就再沒人質疑孟婆湯的質量了。“你找她做什么，你對不起她？”

“我……”他垂下頭，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比哭還難看的表情，“何止對不起她，還有我的囡囡……她那時才三歲，最喜歡坐在我的肩上奶聲奶氣叫著父親，糖葫蘆總會留我一半……”后面的話我沒聽清，因為這時我的花蕊已經朝向了孟婆。

“湯在死后會慢慢失效，這是天地法則，所以才不讓轉世的靈魂在地府逗留。”孟婆盛了一碗湯，皺了皺眉，放在他面前。

“繼續說故事吧。”沒人說話的日子太多，我也有些憋不住。

“我本是山野間為生計掙扎的村夫，是一對老夫婦收養的孤兒。養父死的那一年，養母也病入膏肓，我上山替她采藥，一不小心跌入了山澗，被一獵戶所救。等我養好傷匆忙回到家中，老母竟還殘留一絲生氣，是我的發妻，夜以繼日地照顧她，還隨我一同進城求醫。她跪遍了大大小小的醫館，終于請來了一個大夫。老母最終還是沒能挺過去，奉她的遺愿，我和發妻成了婚，兩情相悅。第二年生下我的女兒，那是我最幸福的時候。

“后來，一隊禁衛軍闖進了寧靜的山村，一架華貴的馬車停在格格不入的陋巷，車里白發蒼蒼的老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說我是他含冤死去的長子的遺腹子，是丞相府的公子。現在新帝即位，冤情昭雪，他有生之年的心愿，就是讓我回到他的身邊。

“親情，是那時候的我最向往的東西。”

“所以你答應了。”孟婆冷不丁插了一句。

“……我向他提了條件，想把我的發妻和女兒也接到京城去。祖父猶豫了片刻，爽快地同意了。”

“那不是猶豫，是算計。”今日孟婆說的話比三百年的總和還多了。

他無意識間摩挲著舊得褪色的纓帶，沒有否認。

“瓊樓玉樹，雕梁大院，京城的一切，相府的一切，都是我從不敢奢求的美好。囡囡很開心，向所有人甜甜地笑，但我感覺到，我的發妻，一天天沉默下去，再也沒有笑容。我以為是她不適應陌生的環境，并沒多想，直到圣上賜婚的意思傳到耳里，我才明白。我深愛我的發妻，愛我的囡囡。拒絕做駙馬的消息傳到祖父那里，他氣得咳血不止，中風在床。那段時間，無數的人指責我不孝，罵我的發妻本是賤人污了相府的地磚，罵我的囡囡是孽種。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向她們解釋這無端的指責，只整日地陪著她們，滿心想著總能在她們和孝之間找到平衡點。”

“祖父從昏迷到蘇醒的片刻，對我說了一席話。我是相府這一輩唯一的男丁，大姐是宮中的貴妃，但不受圣寵，為了保護大姐，為了護住相府的榮華，我娶公主，是唯一的選擇。我以為祖父病糊涂忘了我的發妻的存在，看著他單薄蒼老的樣子，恪守孝心，沒有當面拒絕——血濃于水的親情，來之不易。誰承想，我離開院子之后，就再沒見過我的發妻和囡囡。我無權無勢，無計可施之時，圣旨又降在面前，這便，成了永別。”

“他們從來沒把她們當回事，不過是兩個……相府的累贅和阻礙，當然要及時丟掉。”說這句話的時候，孟婆的臉，竟然恢復了少女的稚嫩，只是他沉浸在自己的悲傷里，沒有抬頭，自然也未發現。

“……后來，公主府一場大火……結束了一切……”

沉默，持續了良久。這是一個父親的痛苦，一個丈夫的懺悔。

“你該上路了。”孟婆垂著頭，淡淡地道。

他喝下了那碗湯，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只是在抬頭的一瞬間，被孟婆輕輕一推，便到了橋的那頭。和他的身影一起被吞沒的還有滿眼的驚愕，以及來不及說出口的話。

囡囡。

我聽到了，震耳欲聾。因為那一瞬間，孟婆的淚，滴在我的花蕊上，全部都是記憶。

我看到了年幼懵懂的她被故意丟在亂葬崗；看到她的母親為了讓她活下去，放干了自己的血；看到她和野狗搶食一步步爬出亂葬崗；看到她蹲在一個同樣衣衫破爛的老頭旁邊手腳并用撿著婚車上撒下的銅板，高頭大馬上坐的是她的父親，她的皮膚卻積滿污垢起皮開裂，再看不出本來的面貌，被護送的府兵一腳踹開幾米遠，差點沒能再爬起來……也看到，成為孟婆的第一天，她站在一幢大宅子前，眼里映出滿天火光中“公主府”的牌匾；看到她，少加那一味藥，讓他世世在懺悔里痛苦死去，周而復始……看到現在的她，露出一絲輕松的笑意，主動戴上了天兵手中的鐐銬。

孟婆被捕后的第一百年，我又一次看見了他，白發蒼蒼，挽著一個銀發老婦的手，一起喝下了一碗湯。我沒有開口，我看到了他的幸福。

明天，我要去忘川水里看看孟婆，告訴她這個消息。愛不應是沉重的枷鎖，錯過沒來得及的解釋不應變成凌虐的刑具。

“如果，我愿意去聽一聽他的解釋，是不是就不會錯成悲劇……”

那是她灰飛煙滅前流下的最后一滴眼淚。

評委意見：

意料之外，這是一篇有關孝的小說。

意料之外，文章有出人意料的構思和人物設置。

初讀，很容易認為這是一個爛俗故事。彼岸花自述，常見；孟婆湯遺忘前塵往事，常見；一個男人的懺悔，常見……但文章后面接續而來的反轉，一浪高于一浪，深深讓人折服。以孟婆的人物設置為例，隨著情節發展，很容易以為孟婆是“他”的妻，不曾想是女兒。孟婆作為女兒的人生與人們認知中白發蒼蒼、給予善意的形象形成絕妙的反差，且孟婆對父親的仇恨心理和報復行為，再一次讓人對“孝”字進行認知和解讀，這一切讓故事變得意味深長。

除了孝，這個故事也是有關、愛、仇恨、諒解的故事，但似乎還可以挖掘出更深遠的內涵，更豐富的意蘊。我想，這就是一篇好文章的重要標準吧！

（肖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