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洲滔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
——題記
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在窗邊。金色的黃昏灑在山將盡處,高樓大廈,行人車輛,延至遠方的天與地,金光彌漫。老張長吁了一口氣,將手中攥緊的杯子揚起,一飲而盡。他很有錢,但他并不滿足。
“叮叮叮”,伴隨褲兜一陣震動,老張伸手拿出了手機:“老板,我們這批貨到底要運去哪里?”是小楊,他的秘書。
老張把手機放在桌上,開了免提,沒有回話。他將酒杯舉至眼前。透過酒杯,他看到彎曲的玻璃面將黃昏的世界折疊成了另一個模樣——全是金色的世界。他的眼神迷離起來,好像看見了未來,他會有很多很多錢,會過上真正的富足生活,他一直追尋的真正的生活。“老板?”小楊試探的聲音從手機中傳出,“我們要盡快決定了,買家們都很急。”
他回了神,是的,要盡快決定,他已經等不及了。老張咧了咧嘴,臉上浮起了緋紅。他展開了雙臂,“運去南美,那個黃金國的買家”。“是”,小楊恭敬地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這次就一舉成功。老張踱著步,這次的貨是他的大半身家,全壓在一艘船上當然不很明智,可現代海運是很安全的,又會有什么問題?他又舉起酒杯,那金色的世界又深深地吸引了他,人馬喧囂。“等我有了這些錢,我就有了真正的生活。”老張快活地想道。關于有了錢之后做什么這個問題,老張暢想了很多年,但還沒有答案。但誰管它呢?反正有了錢,就有了幾乎一切,那錢,不就是真正的生活嗎?
老張躺到沙發上,醉了,伴著刺眼的金色燈光,緩緩合上了雙眼。
小時候,老張家里并不富裕,他的母親在一次體檢中查出了白血病,境況一般的他家為此花完了所有積蓄。仍然記得,那個昏暗的夜晚,刺鼻的消毒水氣息彌漫在醫院走廊,枯瘦的母親躺在床上,握著他的手。母親努出一個微笑,發顫著嘴唇,想說些什么。然而他終究未能知曉那天母親所說的話,淚珠尚未滾落,母親便斷了氣。
后來,他偷偷地聽見父親在葬禮上哀泣:“如果有錢,孩子他媽或許還有救。”
時光流轉,憑優異的成績,老張考上了國內最好的大學,讀了金融系。他還遇上了李哥,李哥很懂他,知道他是一個為追求物質而奮斗的人,可也不露出一點鄙夷。他們一起追著晨光上課,打贏一場又一場球賽,放肆地在KTV歌唱,懷抱對未來生活的憧憬。校園的青澀,懷揣的憧憬,是他最美好的回憶。他本以為李哥會和自己一樣當一個商人,但奇怪的是,李哥去做了畫家——半路出家是十分困難的,所幸的是,李哥在繪畫界混得很不錯。老張知道他的那幅名畫《真正的生活》畫的是啥,那是當年老張和他打球賽贏了之后的歡呼瞬間。
但老張漸漸記不清了,每每回想,所用的時間便越來越長,一開始是一秒,后來是一分鐘、十分鐘,到現在,只有看見那些臉上溢滿著青春的少年,他才能勉強描摹出當時的輪廓。
再之后,老張第一次領略到了女人的魅力,那是個可愛的女孩,具體喜歡她什么,老張也說不清,現在也記不清了。他們起初談得很好,牛郎織女,七夕月下,情定終身。最柔美的話語,極細致的關照,卻終究敗于女孩“去找一份穩定的工作”的希求中。
當然,這份希求沒有得到老張的回應。
十余天之后,依舊是金色的黃昏,老張站在窗前。大概還有二十多天,老張估算了日期,貨就要到黃金國了。
“叮叮叮”,伴隨褲兜一陣震動,老張伸手拿出了手機。像一顆炸彈一般,驚慌的呼叫從中傳出:“老板,貨船出事了,船長為了趕路,把船側翻了,貨全沒了!”咚,一柄大錘掄在了老張的心上。終究還是出事了嗎?老張絕望地癱倒在地上,沒再去管小楊的呼號,跌跌撞撞地爬下了樓。
老張蹲在橋上。在他的感官世界里,街燈好像在炙烤著他的肉體,車輛經過,好似獅子對臨死前獵物的咆哮。老張捂住了雙耳。他所追尋的,所謂的真正的生活,如水中之月,隨著一陣浪涌,消失了。他想擠出些淚珠,但終究只是木然地蹲著。在恍惚之間,他好像看見了眼前經過的行人:大手牽小手的母親與兒子,兒子手中攥著棒棒糖,天真地笑著,母親看著兒子,也微笑著;然后是兩個男人,他們應該互為知己,喝多了,摟著肩,大聲談著對未來的構想;再又是一對情侶,卿卿我我,好不甜蜜!還有很多很多,有刻苦學習的學生,賺取第一桶金的年輕人,喪失親人的失落者,流落街頭的流浪漢……
老張沒有強撐,閉起了眼,他突然狂笑了起來,然后是迷惘的嗚咽……夜已深,老張的影子被昏黑的燈光拉得很長。
青石小弄臺門深,屋瓦粉檐廊棚長。耳邊依稀傳來清脆的歌聲:“離愁能有多痛,痛有多濃,當夢被埋在江南煙雨中,心碎了才懂……”
評委意見:
創意寫作部分,同學們真正打開思路,寫平時不敢寫,想平時不會想,因此筆下的很多文字,有一種“成人”感。比如本文。作者聚焦于成年人世界中的“貪婪、欲望”,描摹出人性中難以言喻的弱點、自私。勾勒出一個本就成功的商人“霧失樓臺,月迷津渡”,背離人性初衷的一件“小事”,或者說,一個小“決定”,將之生動細致地表現出來。
在主人公老張眼里,更多的錢就是“真正的生活”。然而,當追求落空,他面對人流,迷失于人流,最后“影子被拉長”的結尾,反而給予讀者和主人公自己很多啟迪。我以為,文章結尾如此處理,是藝術的一筆,真正讓文章主旨更深一層。
(肖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