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曉昱
“一切生命無不出自綠色,無不取給于綠色,最終亦無不被綠色所困惑……”
1938年初春的長沙,那個時代最聰明的頭腦們,在日軍飛機轟炸的炮火中,匆忙將實驗器材、書籍紙墨,塞進厚重的皮箱。國內交通毀壞,大部隊由廣州經香港,再從越南折返回國,浩浩蕩蕩,踏上南遷入滇的道路。5月4日,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在昆明正式開課。來自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和南開大學的教授學子們同聚一堂。跨越千里,在祖國的邊陲,終于找到了一張能安心讀書的書桌。
沈從文站在西南聯大的講臺上,講解散文習作,笑容和煦,任同學們談天說地。窗外的斑駁濃蔭間,隱約傳來飛機轟炸的警報。在昆明期間,沈從文結合色彩含義與個人感官體驗,寫下了一系列“魘”為題的散文,《綠魘》是其中頗為散漫而富有哲思的一篇,后來被收錄于《湘行散記》中。不同于《邊城》中描繪的田園牧歌美好追求,這本散文集更多展現了沈從文從歷史現實發散出的人生追問。
“魘”為何物?夢魘是最尋常而令人心驚的聯想。夢魘沒有顏色,卻又色彩斑斕。有的夢魘灰白晦暗,如烏云蓋頂,雷聲滾滾,夢中人形單影只,被狂風席卷不得脫身。有的夢魘光怪陸離,拼貼日常瑣碎,以完全不合邏輯道理的方式投射內心深處的恐懼。噩夢之中,人沒有理智,只有恐懼,那種身不由己的緊迫感,壓迫視覺神經,讓人顧不上回憶噩夢的顏色。綠色是呼吸的力量,卻在沈從文心中變成了壓迫的夢魘。這種壓迫感大概來自被美所震懾和捕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