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藏本《明詩偶鈔》的故事

孟兆森

家藏《明詩偶鈔》一函八冊，是170年之前清末蘇州名士楊引傳的抄稿本，比較珍貴。丁丙在《善本書室藏書志》提出四條善本標準：舊刻，精本，舊抄，舊校。繆荃孫《蠹魚篇》提出善本標準：凡刻于明末以前者為善本，明以后則不稱;抄本不論新舊均稱善本;批校本和有名人題跋者;日本、朝鮮重刻之中國古籍。按照上世紀70年代中國圖書學界提出的善本“三性”“九條”，家藏《明詩偶鈔》亦屬善本。古籍拍賣專家拓曉堂先生一直認為，有故事的藏品才更有價值。家藏《明詩偶鈔》抄稿本便有三個方面的故事。

《明詩偶鈔》抄稿本作者即《浮生六記》稿本發現者。楊引傳（1824-1904），原名延緒，一原名蘇，一名楊隱禪，字醒逋，號補明，蘇補、淞淳外史、老圃，齋名獨悟庵，后更名引傳，字薪圃，號獨悟庵居士。他是咸豐十一年（1861）貢生，江南名士，好飲酒，善詞賦，與陶然齊名，曾執講于滄浪亭旁正誼書院，是政論家、文學家王韜的妻兄。楊引傳著有《獨悟庵叢鈔》《獨悟庵雜憶》《甫里蔻難紀略》等。1877年，楊引傳借助自己的妻弟王韜，刊印了《獨悟庵叢鈔》，該書輯錄了幾種少見的筆記著作，其中一種為沈三白的《浮生六記》。《浮生六記》問世之后很受歡迎，接連出版發行，中國現當代文學界對之評價甚蒿。俞平伯評價它“儼如一塊純美的水晶”。據不完全統計，《浮生六記》從1877年問世以來，已經有122個版本。1936年中國文學大師林語堂將其翻譯成英文并介紹到美國之后，如今有了德國、法國、丹麥、瑞典、日本、馬來等譯本。《浮生六記》的稿本由楊引傳1841年發現于吳門冷攤，沒有楊引傳就沒有《浮生六記》。

《明詩偶鈔》抄稿本收藏章引出了民國年間兩個周大烈。《明詩偶鈔》抄稿本上鈴蓋一方“偶在周大烈家”收藏印。收藏界有兩個周大烈，都值得書寫一筆。一個是湖南湘潭人，生于1862年，卒于1934年，字印昆，別號夕紅瘻，又號十嚴居，名其居為樂三堂。他是現代作家、學者許地山的老丈人，是陳三立請的家庭教師，也就是陳師曾、陳寅恪的老師，而且家富收藏。著有《夕紅瘻詩集》《夕紅瘻詩續集》。另一個周大烈，也不含糊，生于1901年，卒于1976年，字迪前，一作逖潛，中年后以字行，自號述廬，別署述翁，江蘇省松江縣亭林鎮（今屬上海市金山區）人，藏書家、國學家。清代江南著名藏書家周厚堵之后。博通經史藝文，有《松江文鈔》《松江詩鈔》《云間詞徵》《谷水詞徵》《南齊書校注》《南史藝文志》《四庫附存簡明目錄》《后來雨樓書目》《書目考》《知見輯佚書目補》《清代詞人徵略》《清代校勘學書目》《述廬文錄》等。周大烈的“后來雨樓”藏書，因1937年日軍登陸金山衛而損失過半，上世紀90年代其后人將劫后存書近萬冊捐贈上海圖書館。一枚收藏章到底是哪位“周大烈”？或許也值得細探究竟。據轉讓我《明詩偶鈔》的山東書友楊雷劍講，此書是由蘇州姓殷的收藏家后人散出，再由上海的書商賣到山東，此番暫時寄藏到我的家宅。本人自知德淺，不敢貪長久珍藏之福。書本古籍的散來散去，也是緣來緣去，能夠幾番張卷摩挲，已經是一段十分難得的緣分。

《明詩偶鈔》有重要的稿本價值。在將近300年的明代歷史上，詩人和詩作的數量都超越前代。學界一直把經過淘汰選擇，按一定體例編輯的詩集作為著作看待。《明詩偶鈔》的扉頁有楊引傳本人的一段自題：“明詩有沈文愨別裁之選，而真詩不見矣。所謂方袍大袖唐殼子也。朱竹垞先生《明詩綜》未曾得見，不敢謀陳黃門所選，無多亦殊寡。味同里顧先生談及明詩，所見頗同。因出其所藏錢牧齋尚書《歷朝詩選》三十二本。余假得之，細加尋味。明詩之佳者咸在焉。因擇其優者，手抄成八冊，置之案頭，時咸豐初年也。庚申之亂，此書遺棄于地，及重檢得之，雖已涴有數處，當無殘缺，及今又十年矣。齒發漸衰，非復當年情志。撫往日手鈔之本，不覺謂之喟然。同治十年元宵后三日，補道人識。”從楊先生的題識，我們可以知道，《明詩偶鈔》成書當在咸豐初年即1851年，也矢噬楊引傳還有一個號“補道人”。楊先生對編輯《明詩偶鈔》，有自己的見解和思路，只有自己認為是“真詩”，并且確定錢牧齋《歷朝詩選》“明詩之佳者咸在”，才選擇其中“佳者”匯編成《明詩偶鈔》。這個抄稿本書法極精，工楷秀雅，一派鴻儒大家風采，極具藝術欣賞性，紙捻裝為八厚冊，品相極佳。書中既有開宗立派的詞壇大家、名家，亦不排除獨具個性的明季小名家，多種風格兼收并蓄。書中還有多處批校，不知道是楊引傳亦或是周大烈手筆，為這部抄稿本增色不少。

收錄匯編明代詩歌的，主要有沈德潛、周準的《明詩別裁》，陳子龍、李雯的《明詩選》，錢牧齋的《歷朝詩選》（又作《列朝詩集》），朱彝尊的《明詩綜》。楊引傳的這個稿本未曾公開出版，可謂明珠藏匣，未見其光，他日有機會出版，是不是又有一部清代學者匯編的《明詩偶鈔》面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