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好命少女心

林可依

1

下班回家，剛打開門，就聽到客廳里傳來一陣笑聲。我一看，果不其然，那個坐在電視機前笑得花枝亂顫的人正是我那整天嘻嘻哈哈的老媽。

“我的大寶貝回來啦！”老媽應聲出來迎接我，順手接過了我的包。看到她手里拿著的巧克力棒，我又好氣又好笑：“你都多大歲數了，還吃這種小孩吃的玩意兒。”老媽不接我的茬，反而笑瞇瞇地問：“這個抹茶味的口感可好了，要不你也來一根？”我趕緊擺擺手：“沒興趣，還是你自己吃吧。”老媽白我一眼：“不吃就不吃，本來就只剩一根了，你真要，我還舍不得給呢。”我只能訕笑兩下：“那你就留著自己吃吧。”

洗過手，我問她：“今天晚飯吃什么？”老媽得意地把我拉到餐桌前，鄭重其事地揭開那個綴滿蕾絲的紗網菜罩，我定睛一看：油爆蝦、八寶辣醬、馬蘭頭拌香干，還有一大碗酸辣湯，全都是我愛吃的。我還沒來得及表揚她，老媽就來了句：“還有一道響油鱔絲。不過我做不好，那是你爸的拿手菜，等他回來做給你吃。”

話音未落，家門打開，老爸回來了。我開口說了句：“老爸，快洗手，還等你做菜呢。”卻驀然發現他的臉色不太好，神色間似乎有些陰郁。我悄悄朝老媽使個眼色，她朝我比了個手勢，殷勤地迎上去接過了老爸的包：“上了一天班，累不累？”老媽說完，順勢在老爸肩膀上捏了幾下。老爸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我不由得暗暗佩服，老媽這招真管用。“累倒是不累，就是單位里遇到點煩心事。”老爸嘆了口氣，“唉，有時候真覺得自己老了，沒有用了。”老媽輕笑一聲，說：“誰說你沒用了？你看，我們家不就離不開你，這道響油鱔絲只有等你回來才做得好。”

老媽邊說邊拿出一條花布圍裙給老爸系上。老爸的臉上竟現出了一點笑意，嘴里卻叨叨著：“你給我換條圍裙行不行，我一個大男人圍這個像什么樣子。”老媽笑而不語，把老爸推進了廚房。

十分鐘后，老爸端著一盤香噴噴的鱔絲出來了，盤里還散發出滾油澆上去后的滋滋聲響。我不禁食指大動。沒等我拿筷子，老媽已經開口了：“老公，你這道響油鱔絲做得太棒了，一看就好吃。”我不禁笑出聲來，老媽也太肉麻了吧。

我的笑聲非但沒能阻止老媽秀恩愛，她反而還一臉得意。而聽到老媽這一句嬌嗲的奉承，老爸也忍不住眉開眼笑，剛進門時的陰郁一掃而光。一家人有說有笑地吃完了一頓飯。

趁著老爸去洗碗的工夫，我把老媽大大地夸贊了一番。她笑瞇瞇地看著我：“撒嬌女人最好命，曉得嗎？以后多學著點。”說完，她又一本正經地問我：“對了，我上次追的劇看完了，你有什么新的劇推薦嗎？一定要男主角特別帥的那種。”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卻被老媽緊張地拍了一下：“可別被你老爸聽見。”我笑得更歡了。這就是典型的中年少女啊，雖然一把年紀了，可還保持著一顆粉紅少女心。

2

其實，老媽年輕時倒不像現在這樣單純率真。相反，那時的她還很老成持重。當時老爸在部隊當兵，駐扎在離家兩千多公里之外的北方。老媽一個人帶著我，家里家外什么都要自己扛。換燈泡、通馬桶、背著我上醫院看病輸液，這對老媽來說都不是難事兒。那時我總覺得老媽很嚴肅，每天忙忙碌碌的，什么娛樂活動好像都跟她不沾邊。

有一次，我放學回家，上樓梯的時候，正好看到老媽一個人扛著一大箱煤餅往樓上走。她嬌小的身軀和巨大的塑料箱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我跟在她身后，眼看著她每上幾級臺階就要停下歇一會兒，便嚷嚷著要幫她一起搬。開始她還不同意，可到底拗不過我的倔脾氣，只好同意我在邊上幫著抬箱子的一只角。

那會兒我小，根本不明白我這樣其實越幫越忙，樓梯本來就窄，兩個人往那一站再加個箱子根本沒法走。結果沒上幾級臺階，我一個不小心就被自己絆倒了，摔在塑料箱上，壓壞了好幾個煤餅不說，額頭也磕出了血印子。我疼得哇哇大哭，老媽扔了箱子一把抱過我，心疼地流了滿臉的淚。

那是我第一次見她哭，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媽媽也會流淚傷心，也會崩潰。媽媽抱著我哭了好久，還賭氣似的跟我說：“等你爸回來我就讓他轉業，要不然這日子沒法過了。”哭完了，她抹抹眼淚，嘆口氣，還是把那箱煤餅搬上了樓，而讓老爸轉業回家的話沒過多久也好像忘了。老爸休探親假回來，她照樣每天好吃好喝地伺候著他，等老爸回部隊，老媽還專門去買了很多水果點心零食，讓他帶回去分給戰友。

我天真地問她：“爸爸是不是很快就會回來，再也不離開我們了？”老媽只是笑笑，把我摟在懷里，小聲地跟我說：“爸爸有自己的事，部隊也需要他，我們可不能拖了他的后腿。”

長大后，這事成了我嘲笑我媽的理由。我笑她慫，看到我爸就沒轍了。我媽斜我一眼：“你懂什么，好男兒志在四方，我當然要支持他。”我媽一本正經的樣子，讓我沒敢繼續胡說八道。我看出來了，我媽不但對我爸是真愛，而且更難能可貴的是，我媽懂道理、明是非，是個有大智慧、大格局的女人。

3

有一天，我跟老媽說，我想換份工作。原先我一直做行政工作，但每天重復沒有創意的工作內容讓我感覺職業生涯進入了瓶頸期，我想換一份更喜歡的工作。

我也不知道我媽聽沒聽懂那些職場術語，反正她的反應讓我挺高興，她支持我的選擇。她的想法很簡單，只要我開心就好，反正我還年輕，就算真的選錯了，還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我投了很多簡歷，收到不少面試邀請，最后決定應聘一家文化公司的創意策劃崗位。以前我幫朋友的公司做過幾次活動策劃，都取得了不錯的效果。

面試前幾天，我在家里翻找衣服，想找一套職業裝。選了半天，我還是定不下來。看著滿床的衣服，我正發愁呢，老媽進來了。她只瞟了一眼，便以指點江山的口吻對我說：“這些都不好，你應該穿那套綠色的套裝。”綠色的？我很快反應過來，老媽說的是我那套嫩綠的套裙。我哭笑不得，這么正式的場合，怎么可以穿這么鮮艷的衣服？

老媽卻慢條斯理地給我分析起來：“你應聘的本來就是創意類崗位，干嗎還要穿得那么保守？你自己不也說嗎，就是不想整天死氣沉沉才換工作的。”我忽然眼前一亮，老媽說的似乎有幾分道理。

面試那天，我充滿自信地完成了所有流程。面試官對我說：“你回去等通知吧。”說完，她又不經意地說了一句：“你今天的衣服很漂亮，讓人聯想到朝氣蓬勃的春天。”看著她微笑的臉龐，我不禁驀然一動，仿佛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果然，沒過多久，我就收到了那家公司的通知。

聽說我被順利地錄取了，老媽比我還開心，她拉著我說要好好地逛一天街，再暢快地大吃一頓，以示慶賀。我和老媽手挽著手走在街上，她不時發出驚喜的歡呼，不是因為看到了早就想喝的網紅款奶茶，就是發現了一款漂亮的五彩頭飾。看著她喜氣洋洋的笑臉，我的心情也神采飛揚起來。

我問老媽，為什么她現在和年輕時的性格判若兩人，老媽笑嘻嘻地回答我：“其實誰不想過得輕松快樂？以前我有我的責任，物質條件也不豐富。現在日子越過越好，我還有什么理由不開開心心地生活？”

老媽還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了一句話：“你要記住，心態是最重要的。不管什么處境，只要你保持一顆年輕的心，那再大的難事也會過去。”看來擁有一顆永遠年輕的少女心，真的就會擁有好命。

編輯 | 龍軻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