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絕望的歲月仍懷希望

顧小孤

我媽生于二十世紀六十年代，那個時候農村依然被濃濃的重男輕女思想籠罩著。太外公和外公每天都在我媽耳邊念叨：“整個村子里沒有哪個女娃子去上學，你憑什么要上學？”可我媽特別渴望讀書，和家里人磨了很久，太外公終于松口，但讓她直接讀小學二年級，跟不上就趕緊回家干農活。

也許是天資聰穎，我媽上學后學得特別快，期末考試竟然考了第一名。但是家里做主的兩個長輩一點都不稀罕，始終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每天給她安排很多農活，砍柴、挑水、割豬菜……希望她知難而退。別人是早上爬起來就直奔學校，但我媽不行，她需要比別人早兩個小時起床，把分配給她的農活干完才能去學校。

我媽堅持讀到小學六年級，我太外公還是逼著她去給當時剛生了娃的二姨當免費保姆。就這樣，我媽被迫輟學了。給二姨帶了幾個月孩子，眼見我媽終于放棄上學，我太外公就指派她跟著沒上學的姐妹和外婆到集體里干活掙工分。

干活干到十八歲的時候，太外公給我媽尋了一門親事，嫁給我爸。我爸是半個孤兒，他九歲時母親在集體干活被樹木砸死了，父親再婚后特別嫌棄他。當時，我媽很不滿意這樁婚事，但當時太外公特別喜歡我爸，說“要不結婚，要不浸豬籠”。我媽知道太外公的脾氣，什么事都做得出來，只好嫁了。

因為我爸被后媽排擠，所以我媽進門后也沒有獲得公婆任何好臉色。和我爺爺他們生活了一年之后，就分家出來單過。當時我爸媽分到手的家當有一只斷的鐵三角（煮飯做菜用的）、一畝田、半間草屋。我媽覺得終于可以自由呼吸了，于是指點我爸去和村里的人學建房子、做木工、燒磚，她自己去周圍的深山里墾荒。我六歲時，分家得到的半間草屋被燒了，沒有住的地方，我媽把我送到她的姑姑家。白天她和我爸燒磚，開山炸石，親手在一塊新的地基上蓋了一棟兩層六間的房子。

我經常看到我媽吐出來的痰帶著隱隱的血絲，可是她每天晚上依然會給我們講故事，講她未嫁時看過的電影和書。她的口才特別好，一個十分鐘的情節可以編出六十分鐘的劇情。我現在一直記得每天聽她講故事的情景，纏著她講了一遍又一遍。后來我們三姐弟上學了，她深知在窮苦的大山溝里，只能靠山吃山，于是變著法子地重復利用土地，種菜，種花生、黃豆、刺梨……

雖然，我們家一度窮得揭不開鍋，但我媽一直堅持讓我們讀書。比較開心的是我們三個孩子都遺傳了她，在上學期間經常考第一名。當時三個孩子的學費和生活費加起來真的挺多，還好我爸是遠近聞名的實誠人，一直鉆研自學了很多建房子的知識。建新房的人很多，我爸做主工匠，我媽做副手，承包了不少房子，一年四季活不斷，確保有穩定的進項。憑借爸媽勤勞的雙手，我們姐弟仨都讀了大學，留在大城市工作。

前些年，我們村將田地統一租出去，用來建獼猴桃基地。剛開始的時候，基地承包方只是雇傭我媽以及周圍的鄰居做臨時工，后來承包方發現我媽的領導才能，就把她提拔上去做小組長，管理和分派任務給其他臨時工。不久前，我媽給我打電話，說縣里想要雇傭她做果場管理員。電話那端，她滔滔不絕地說起自己的成果及規劃，我隔著千山萬水都能感受到她的意氣風發。放下電話，我忍不住替我媽感慨，還好一切苦盡甘來。

很多時候，我們會埋怨歲月不公，可是，歲月什么時候是公平的呢？它從來不曾公平過！我們能做的是不斷抗爭，不斷進取，在不發光的日子里永不放棄。每次，當我想放棄的時候，就想起我媽的一生。她總是說：堅持一下，就有曙光。

編輯 | 斯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