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楊寶珍

“三八”麗人節在即，年紀輕輕、事業有成的幼斌犯起難來：妻子去年年底初為人母，身材走形產后抑郁。為利于她恢復健康，也為讓寶寶得到更妥帖的照顧，他最終同意妻子回浙江杭州娘家坐月子。疫情之下，他沒法常去杭州陪伴妻兒，所以想趁麗人節送件大禮給妻子并隆重迎接妻兒回家。可經濟獨立的妻子一直啥都不缺，到底送什么禮物能讓她開心呢？

有人提議，你不妨試試寫封信，女人更看重的是心意。

為表誠意，幼斌發揮他的美術天分親手制作了一張卡片，卡片上繁花似錦春光爛漫，可配句什么話好呢？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醒來覺得甚是愛你”？我說就寫“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因為這句話曾把一位威名遠播的王還原成一個體貼溫柔的丈夫，讓我們看見了愛情最好的模樣。

1

被想念的人身體會發光，讓橫溪鄉郎碧村的風有了溫度與方向。

吳越國戴妃梳洗畢，向父母請過安，簡單用了早餐，就穿過回廊，走過春水潺潺的小溪，在梧桐樹邊的望春亭繡起花來。

望春亭是當年她的丈夫一磚一瓦為她砌的。每年春來，她都專程回老家住上一陣子，以陪伴伺奉年邁的父母，也為在故土取回春天的寧靜。

枯坐了一整個冬的樹樁們活絡起來。密如銀針的細雨里，樹樁們舉起一只只嫩綠的手，伸個懶腰，再伸個懶腰……她的眼睛不由分說就被一片新綠占領了。

這樣的春天，隨便哪里都是好看的，看，風催著花兒一撥撥地開，鳥兒從天空一頭栽進草叢，又忽然躍上樹梢。太陽升起來有一陣子了，暖洋洋的讓人渾身松軟，不由得想跟一個親愛的人，說上幾句心里話。

恰在這時，一陣噠噠噠的馬蹄聲送來一個人，呈上一封信。

她當然無法想像，丈夫寫給自己的這封家書，會在千年以后被人一再提及，還編成故事譜成曲，在每一個春天，被思念愛人的人，溫柔地吟誦。

2

每年春天，錢镠常常是惆悵的。春光越是明媚，惆悵就越是濃郁。

綠葉在春天的毛發上閃閃發光，桃花、李花、海棠花，一朵朵踮起腳尖，從閃閃發光的葉縫里，嬌羞地探出身子，看一眼春風浩蕩的世界，羞澀地笑著，好像在猶豫開還是不開，半開還是全開。

“ 枝間新綠一重重， 小蕾深藏數點紅”。這時候錢镠剛好經過此地。花兒們迅速做出了決定，齊刷刷地開了，就像他后宮里那些等候臨幸的美人。此刻，史上著名的“不睡龍”錢镠照舊被一大堆關乎國計民生的農耕、貿易、教育、稅收、外交等事務忙得抬不起頭。上班時間不夠用，那就拖班。他的大臣常常在半夜被召見。常常公雞已經叫過三遍，宣政殿的紫宸門依舊燈火通明。批完折子聽匯報，又同幾位近臣商定首批來訪的外國大使接待流程……

“不入園林，怎知春色如許”。春色如許，惹得他孩子般高興起來，暫時忘記了國家大事，甚至忘記了自己還沒吃午飯。他敞開臂膀讓春風抱一抱酸痛的肩頸，讓暗香拂一拂邦硬的骨頭。

走出宮門，一眼就看到西湖兩岸繁花似錦，游人如織。更遠些的鳳凰山，真像幅畫兒呢。有風，一撥一撥從春天的心臟里生出的風，軟軟的，香香的， 活潑潑的， 把人的頭發弄亂了又捋順，捋順了又弄亂。一不留神，風就鉆進人脖子里了，一陣亂竄，把衣服弄得鼓鼓囊囊不成樣子，人卻酥酥的愜意得很。感受著如此活潑的春風，他覺得自己瞬間年輕了十歲。

陽光蓬勃。樓臺亭榭，宮墻軒窗，田間地頭，房前屋后，花全都開了。一樹樹、一簇簇的櫻花、玉蘭、丁香、山茶、風信子、虞美人、馬蹄蓮、錦帶、鳶尾、垂絲海棠……彩霞似的，在目力所及之處開了個遍。五彩繽紛，姹紫嫣紅……真美啊。這樣好的天氣，這樣好看的花，我要如何度過才好呢？

他想起了老妻。“ 王妃呢？”他明知故問。

“ 稟王爺， 王妃回娘家了，還沒回呢。”

他飛馬回宮，提筆寫道：“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信極短， 每個字都在說“想你”，但他就是不明說想你， 卻說你喜歡的花兒都開了，你是不是可以慢慢收拾好東西，早點回家？還不忘叮囑“慢慢走啊，注意安全”。

3

戴妃一讀信， 眼睛就濕了， 說“ 王爺年邁， 既有信來，命我歸去，安可有違”，遂傳諭“即日返杭”。

我想起前年“三八”麗人節活動，背景板正好用了這兩句，惹得女士們討論熱烈又心向往之：“如果我也能收到這樣一首情詩該有多美……”

其實呢，對錢镠來講這不過是一封尋常家書。是妻子回娘家小住，他想她了，就寫了短信催她回家。我曾在電視劇中看到過這信箋徐徐展開，寥寥九個字，真真字字風流，字字入心。信明為催促，卻洋溢著一個不再年輕浪漫的丈夫深沉內斂的愛與牽掛，傳遞著對發妻不減分毫的真情關愛，思念和體恤，這份真情穿過春天的風，感動了王妃，又穿越千年的風煙，打動了我們。

所以清代學者王士禎說：“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二語艷稱千古。”也有人評價其“古往今來，無出其右者”。

4

賈平凹說，一個家庭組合十年，愛情就老了，剩下的只是日子。

日子是瑣碎平淡、一地雞毛的日子。但錢镠經歷血雨腥風九死一生，終于開國稱王，君臨天下。貫休為他寫詩云“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美人，江山，他要啥有啥，立等可取。他的“糟糠之妻”不僅沒有下堂，反而格外受到他的尊重與愛憐。雖妻妾成群，但王妃始終最受寵愛，一共給他生了13個孩子。歲月賜予他非凡的智慧與文采，加上他至情至性，才能在一個春天的午后，百煉鋼化為繞指柔，把一封思念妻子，催其回家的短信寫成了千古流傳的情詩。不得不說，美好的愛情，顏值和年齡并不是決定因素，更不是障礙因素。

有信可讀是幸福的。無論是幼斌的妻子， 還是千年以前的戴妃， 回家的路上無論晴雨，想必皆春風浩蕩滿心歡喜。對于走在故鄉風景里的她們來說，這顯然是一段芬芳的旅程。因為好看的花開了一路，因為丈夫熱烈期盼的目光在迎接她回家。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真好啊，無論走多遠，都有人在等你回家。女人最大的幸福不就是一出家門就有人牽掛？而此刻，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編輯 | 文小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