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患關系緊張,也許源頭是信任的缺失。
信任,聽起來是一個特別簡單的詞,信任父母,信任伙伴,信任伴侶,信任孩子,信任媒體,信任品牌,等等。每個人都渴望被信任,然而每個人仿佛都經歷過信任危機——當自己不被信任時氣惱,當別人辜負自己的信任時同樣氣惱。信任缺失就是在很多次被傷害后,潛移默化地在兩顆心之間豎立起一道透明的墻。
由于職業的關系,其實醫生是很容易信任患者的。所謂疾不忌醫,來找醫生求助的患者往往不會隱瞞自己的病情,醫生在這種職業慣性下,也就很容易信任他人。我就是個非常典型的例子,有時候會在生活中遇到推銷的人,我總能被他們打動,妻子總說我是一個生活中的白癡,對此我倒沒有太大挫敗感。
也許是因為沒有吃過大虧,所以我心里覺得堅持信任他人是我的生活態度,他人欺騙了我是他的品行出了問題,我不能因此而放棄自己認為對的原則,否則損失豈不是更大。為此,妻子沒少和我吵,她怕我這種“單純”終有一天會變成一把砍向我的刀。出事后,妻子倒沒有以此事作為憑證追究我輕信他人的代價,但我心里卻有了一些動搖,我真的還能堅持無條件地相信他人嗎?
信任他人從來都不是易事。一方面這是自己的選擇,就像我,我選擇相信他人,也愿意堅守這份單純,因為我一直認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自己不信任他人,又如何期待獲得他人的信任?就算在這個過程中,我受到了一些侵害,但我依然堅信利大于弊,至少內心獲得安寧與善念。另一方面就是他人是否值得信賴,除了自己的選擇外,還需要一份具有智慧的思考,心明眼亮,能有足夠的判斷力,在面對謊言和騙局時最大限度地辨識和規避風險,并且能在必要的情況下采取相應的措施,防止信任的崩塌。
《老子》所言:“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這里看似在講善,實則是在講相信——相信他人的善與世間的善,同時保持自己的善。所以我特別厭惡那種利用別人的善良和信任去為惡的人,不僅僅是因為由此產生的一些表象損失,更多的是對整個社會信任體系的侮辱和破壞。
我們醫院周邊經常會有一些人,通過制造一個悲慘的假象,比如孩子得重病無錢醫治,或錢包丟了一時無法看病等,利用別人對他們的同情和信任去行騙,而得到一點小小的利益。我就經常想,如果真的有人發生了這樣的不幸,是否還能得到別人的信任和幫助,如果不能,那到底是誰傷害了他。
在畢業實習那年,有一天夜里我在兒科病房跟著老師值夜班,突然一個男人抱著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闖進病房,滿臉的焦急與擔憂,哭求大夫救救他的孩子。
當時我們的帶教老師孫老師二話沒說就接過了孩子,孩子全身發黃得像個小銅人,初步判斷是重度黃疸。此刻孩子的呼吸已經非常微弱,哭都不會哭了。醫生馬上抱著孩子沖進搶救室,大家用盡全力還是沒能將孩子救活。出來后醫生向這個父親說明了情況,他蹲在地上失聲痛哭。
半晌,他立起身,深深地向我們鞠了一躬,抱起孩子轉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從頭到尾,沒有醫生讓他去急診掛號、去做檢查,按醫院的規定,病房是不能接門診的,尤其是這種急癥。這位父親也沒有因為孩子沒有搶救過來而質問或懷疑醫生,他相信醫生已經盡了全力。
這就是信任的力量,也給了我很大的觸動,我理想中醫患之間的關系就應該是這樣——大家彼此信任,共同與病魔做斗爭。可現實往往事與愿違。
之前有一位醫生在坐火車時碰到有個旅客心臟病突發,情勢危急,他立刻展開搶救,但最終旅客還是走了。后來旅客的家屬開始和醫生糾纏,認為是醫生搶救不當害了人,后來又把他在外救人的義舉扣上“在外非法行醫”的罪名去打官司,最終結果我不知曉,但想必這個醫生被折騰得夠嗆。

確實,從法律層面上講,醫生是不可以在醫院之外的地方行醫的。然而聽到這個消息的我特別心寒,受這件事的影響,我不知道是否還會有醫生在遇到同樣突發的事件時,敢英勇地站出來。
原本是彼此信任的醫患關系,因為一些負面的個例,讓整個大環境變得敏感:為醫者不得不小心謹慎,遵循著各項規定辦事;為患者不得不到處搜尋、打聽,托關系、找門路,生怕被誤診或誆騙。這樣也就造成了大量醫療資源的浪費:明明可以靠醫生經驗判斷的病癥,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要讓患者去做大量的檢測;明明可以和患者多溝通一些診后的結果預判,但害怕無法肯定的言語會變成患者偷錄下來的投訴證據,只得閉口不言。而患者因為不信任醫生,不得不多掛一些醫院的號,問遍之后才敢確定哪個醫生說得更準確一些。這樣下來,惡性循環,醫生也累,病人更累。
在我從醫的這二十多年間,經歷過太多不被患者信任的事情,甚至遭到過惡意投訴或報復。
2013 年,我接到一個缺血性視神經水腫的患者,疾病導致她的眼睛有一塊陰影,而且她本身患有糖尿病,因而我在治療時格外謹慎,也反復叮囑她用藥后一定要控制好血糖。做完眼睛注射后,她心情焦慮,總是覺得眼睛腫脹酸痛,于是就跑來質問我。
檢查后發現并無異樣,但她仍不放心,不斷地要求我給她重新治療。面對她的無理取鬧,我毫無辦法,只能耐心地給她講解,但結果是越講解她越多疑,自己又跑去網上查資料,對自己后續可能產生的病癥越發擔心。我實在沒有辦法解決她的心理問題,她便不依不饒地和我糾纏,最后又投訴了我。
這個過程讓我心力交瘁,使我對醫生這個職業產生了深深的疲憊感。與其他行業不同,在形形色色的患者面前,醫生無法選擇患者,患者是一個天然弱勢群體,相對而言,醫生會被認為是強勢群體,所以只要到了“評理”的地步,醫生會自然地被放在過錯方進行審判。
我和一個老同事聊起了此事,她沒有給我正面回答,而是講了一個她親身經歷的事情。
她曾經接過一個糖尿病引發眼底病變的患者,做完手術后,這個患者以手術效果不理想為由展開了“醫鬧”,目的很簡單,就是希望訛一筆賠償。醫院調查后認為手術沒有任何問題,她依舊不依不饒、無理取鬧,最后“披麻戴孝”地跑來醫院堵人,搞得我同事根本無法正常工作。
說完后她笑著看了我一眼:“你看,我現在還不是一樣行醫嗎?這就是我們行醫路上必經的困難,如同唐僧取經,不可能一帆風順,你把他們都當成取經途中的磨煉就好了。”
我被她逗樂了,內心也釋然很多。確實,從醫路途漫漫,充滿艱險,除了偶爾出現的特例外,大多數患者都是非常信任大夫的,尤其在我專攻葡萄膜炎以后,這類患者大都需要長年就醫,一來一往彼此都相熟了。我用我的真誠換取他們的信任,他們的信任也給了我十足的動力。每每我遇到信任危機時總會想到他們的臉,他們把自己的眼睛,甚至生命,都交給了我,我有什么理由放棄。
醫患之間的信任,需要建立在更完善的法律法則、更發達的醫療技術、更有人文氣息的醫療環境之上,現在互聯網時代正處于變革期,這一切也在不斷地摸索與改善中。信任的背后是什么?是真誠、善良和愛。如果每個人都能以這三項作為與他人相處的基石,那么整個世界都將被信任的溫暖所縈繞。人人互信,一些不必要的矛盾、沖突和傷害也將會大大地減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