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分床進行時

梅拾瓔

孩子真不能跟父母分床太晚了。不過，在這件事上，每個孩子都會呈現出自己獨特的性格。

錢小能剛出生時，錢小雅六歲。哄錢小雅跟我們分床，根本沒費什么勁兒，一個她尋摸多天的芭比娃娃就幫我們完成了分床的使命，多好啊！一晃眼兒，錢小能也六歲了，還沒正經想分床的事兒呢，姐姐不滿了：“我都是六歲自己獨自睡的，弟弟也該跟爸爸媽媽分床睡了。”

爸爸一聽，正中下懷，說確實該分床了，最好馬上就分！我覺得可分可不分，在一張床上多擠幾天也無妨。可弟弟不干了，乍聽姐姐說分床的事，馬上跳起來，氣急敗壞地說：“為什么要分床？我堅決不同意，我不能離開媽媽！”他跑過來，緊緊摟住我的腰。我立時就有個預感：這個事情恐怕沒有預想的好辦。可爸爸認真了，下定了決心。因為他聽人家說，跟父母分床越晚的孩子未來獨立性越差，而且越晚越不好分離，大人孩子都痛苦。我聽著也有道理，但還是沒想到，跟一個六歲小男孩分床，是怎樣一場艱苦卓絕、驚心動魄的“戰役”！

分床前先講道理，偉大的思想才能指導偉大的行動。一個民主自由的家庭，當然是講究點兒策略的，何況我骨子里愛孩子，總想給他們提供一個完美的成長環境。我先講了幾個小故事，由故事娓娓導入，然后條分縷析分床的好處與不分床的壞處，結果——失敗。錢小能立在我旁邊一動不動，專注地聽完了，只說了一句：“反正，我堅決不離開媽媽！”

接下來該由爸爸上場了。這位書生其實原本挺會做思想工作的，但經過幾番苦口婆心的勸說無效后，他暴躁起來，施展出一個爸爸對待孩子的所有本領，循循善誘不行，開始軟硬兼施;威逼利誘無效，轉而“嚴刑拷打”。小男孩卻像革命年代的江姐一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憑你東南西北風——我堅決不離開媽媽！過了幾個晚上，爸爸又一計誕生，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等錢小能睡熟了，把他抱到自己房間去。結果，第二天早上，小男孩還是在媽媽旁邊醒來——他半夜醒來摸回了我們房間。

終于，爸爸下了最后的決心，告訴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要找這小子好好談談。沒大一會兒，爸爸換了一身結婚時定制的西服，質地優良，裁剪考究，腳下還是那雙拖鞋。他把在客廳玩耍的小男孩拉到我們臥室，把他摁在大床前的米黃色沙發上坐下，說：“兒子，我們兩個男人好好談一談！”錢小能認真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完了盯著他爸爸的眼睛，說：“談吧。”手放在膝蓋上，兩腿張開，像個臨陣的將士一樣，按兵以待。

“兒子，每一個人長大了，都要離開媽媽的！”爸爸開口了。瞧著他底氣不足、氣息艱澀的樣子，我不由暗笑，怕他早早就敗下陣來。

半晌，兒子開口了：“可是，我還沒有長大。另外，我想問爸爸一個問題，您今年多大了？”

“三十八了！”

“您都三十八了，還不離開媽媽呢，憑什么讓我離開媽媽？您先離開媽媽了，我才能離開媽媽。”他指了指我。

我把眼光看向爸爸。沒想到，這個平日自詡甚高的男人立時傻了，嘴唇翕動，囁嚅著，半天擠出一句：“你說我——我憑什么不離開你媽媽？我們是夫妻，兩口子，你懂嗎？我們是不能分開的！我和你不一樣。”

我心里暗急，這說哪兒去了？趕緊伏在爸爸耳根邊，說：“笨蛋，他偷換概念了，兩個媽媽意思不一樣，他說的媽媽是各自的媽媽。”

他這才恍然大悟似的，挺起胸膛，回到正道上：“人，長大了，都要離開各自的媽媽。我的媽媽是你奶奶，我早就離開自己的媽媽了，所以，你這么大了，你也得離開自己的媽媽單獨睡。”

“哦，你有自己的老婆了，所以你離開你媽媽。等我找到自己的老婆了，我也離開媽媽！”

這都扯到什么地方去了？我被這父子倆繞暈了。看他們又是一頓唇槍舌劍，馬上要打起來了，我正襟危坐，再次出馬：“兒子，小孩兒長到一定年齡，都要與父母分離，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兒。道理早跟你講過了，和爸媽分床睡，并不是離開媽媽，而是一個孩子成長的標志。再說，你爸爸和我已經下了決心，你看他——”我指了指爸爸身上的西裝，“你還看不明白嗎？他有重要的事才會穿西裝，他這是正經跟你攤牌，懂嗎？這已經不能商量了。”

錢小能磨嘰了一下，掙扎了一下，發現絲毫不能撼動他鐵石心腸的爸媽。最后，他又討價還價，據理力爭，爭取到一個妥協的辦法：先由媽媽陪著睡一會兒，然后自己睡，若是醒了害怕，還可以找媽媽。我和孩子爸爸都已經精疲力竭，立馬點頭如搗蒜。

奇怪的是，接下來的半個月，我倒睡不踏實了，睡著了也跟醒著差不多，只要聽到錢小能的房間有一絲風吹草動，便會立刻驚坐起來。真正的苦日子來了，本來睡覺一向踏實的爸爸，每天半夜三更，哪怕小男孩幽靈似地走進來，他也會立刻清醒，馬上起身，送兒子回他的房間，陪他睡踏實，自己再回來。半個月之后，錢小能半夜跑來的次數漸漸減少了，直到一個月過去，他終于一個人睡踏實了。

兩個月后，爸爸出差，我對錢小能說：“爸爸不在，媽媽一個人害怕，你陪媽媽睡吧。”

他一揮拳頭，慷慨陳詞：“不行！越是爸爸不在家，越是不能跟媽媽睡。我的房間在外面，有強盜來了，我先抵擋一陣，媽媽趁機跳窗逃跑！我是男子漢，我要堅決保護媽媽。”我忍不住親他一下：兒子真厲害，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