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小

包苞

NO.1

打來電話已是

半夜。

他告訴我，他也做了一首詩。

說話時他的舌頭有點僵硬。

我知道他又

喝多了。

他和妻子住在村子外面的磨坊里。

深夜，靜靜的原野上，天空浩渺，星光燦爛，

而磨坊里機器安靜，燈豆

如金。

一個從不寫詩的人，

已經醉了。

NO.2

孱弱的聲音里，孤鴻在哀鳴

裊動的目光中，生命的殘燭被風吹動

蒼白的面孔上，戰事已經結束，命運的

黑老雕，矗在木樁上

不說保重將息

不說再見

無非是時間到了，你要離開

無非是，列車到站，你

又有了新的旅途

一切，都不容置辯

就說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吧

此刻，我又在心上，把你的好

想了一遍

NO.3

一個人瘋了。

一個人在人世的路上且行且哭無有緣由。

一個人，哭聲讓整個夜晚不得安寧。

有人，把他瘋了的消息告訴我，

瘋了的人，就到了我的心上。

我的心上有他去世了的父母，

也有屬于他無法被褫奪的房子和責任田。

我的心上，他還是一個可愛的兒子，

還是爹和娘

在人世最后的的快樂和希望。

但他瘋了。

瘋了又能怎樣？

瘋了，也就是瘋了。

姐姐的門緊閉不開。

哥哥的門緊閉不開。

瘋了，就是一陣風從村子刮過，

人心的湖面上，

掀不起多少漣漪。

NO.4

他在鋼筋水泥中間呼吸，也在

制度的格子中

坐班，他并不知道

死亡已經離得很近。

陽光正烈，道路正寬闊，

金屬和汽油都在替人行走。

但他并不知道，死亡

已經在不遠處看著他。

死亡會笑嗎？

當他抬腿上車，有人正騎電動車

與他擦肩。而死亡，

已經下手了。

沒有害怕。

其實，是來不及害怕。

一抬腿，一個人就走完了一生。

剩下的事情很熱鬧，

有嗩吶有爆竹有搓麻有挖坑有對飲有調笑

有竊竊私語有討價還價，

也有時不時的哭聲。

但這都與他無關。

他離開，

像是中了局，

一腳就踏了進去。

他在人世的最后姿勢并不優雅，

高高的辦公樓下，沁出后腦勺的一縷熱

血中，

天空，是紅色的。

NO.5

半月后，他被推到了普通病房;

又半月后，他開始望著我不停流淚;

又又半月后，他向我艱難講述：事發

前夜，

在夢中，一條迎面而來的惡犬讓他無路

可逃。

這是一次搞砸了的離場。

如果不拉他去醫院;

如果不開顱;

如果不在昏睡中聲聲喚他，

他的離場應該是完美的。

親人圍在身邊;

村里的人帶著眼淚緬懷他的一生;

仇人握著他的手請求他原諒;

而村外的山坡上，人們已經為他挖好了

一穴風水絕佳的墓地。

但這是一次搞砸了的離場，

日子，從破碎開始。

他所重新經歷的一切，將充分證明，

上帝，不過是一個壞透了的混蛋。

NO.6

電話中，發小抱怨，

已經好多天了，老母親還沒有去世。

發小工作都很忙，似乎

等著親人去世，比陪著活

更難以忍耐。

我告訴他一定要堅持。

一定要珍惜這人世間最莊嚴的時刻。

多少人，因沒有這樣的機會

而抱憾終生。

說到這里，我忽然難過了起來。

NO.7

他沒有談過戀愛，

和他好的女人，都是別人的老婆。

他有一個孩子，早已經輟學，

游蕩在村莊和網吧之間。

他的父母已經老邁，

卻不能指望他。

多年前，他揮手一拳，把自己的父親打翻

在地，

并指著他的鼻子說：你以為還是小時候的

我嗎？！

他的父親病重，給他打電話，

他索性關了手機。

前天，在大街上，我看見他又和一個女人

走在一起，

他的背，已經有些駝了。

我忽然想起童年時，我們一起在他家的老

梨樹下寫字，

風一吹，熟透了的梨子，就“啪”的一聲

掉在地上。

那時的他，聰明、靦腆，

有著女孩子似的羞澀。

NO.8

時間，因為她，曾經變得無比難熬：

一個小時，會有六十分鐘的煎熬，

一天，會有二十四個小時的心神不寧，

我甚至，為她把郵遞員當成了親人。

然而，直到分手，我們的“親愛”僅限于

書信之間。

她的靜雅、羞澀，以及彌散在空氣中的

體香，

都隨著她的轉身離去成了錐心的記憶。

多年后再次相見，時間已經置換了記憶

中的一切：

發福的身體，粗大的嗓門，不時爆出的

段子，

身體的異響，以及毫無羞澀的捧腹大笑……

那一次，她當著我的面順走了單位上的

訂書機

我就在內心為她痛哭了一場。

我詛咒時間，偷走了我內心的美好，

又把它，殘殺在了我的面前。

NO.9

外出打工將近20年，他還是兩手空空地

回來了。

爹不在了，

娘也不在了，

曾經的幾間土坯房也悉數倒塌，

荒草淹沒了院子。

一度時間，村里盛傳他在外掙了錢;

一度時間，村里又沒有了他的消息。

人們說啥的都有。

在各種猜測中，他的爹娘相繼去世。

轉眼，他家的征地款，也隨著村干部的

更迭沒有了著落。

而他，卻偏偏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回了家依舊兩手空空。

除了一天比一天差的身體，

已經沒有什么是他的了。

他到父母的墳頭去過，到荒草淹沒了的家

里去過，到村委會去過，

但已經沒有什么是他的了。

他索性就在村委會住了下來。

現在，他不去想被荒草淹沒了的家，也

不去想消失了的征地款，

對于他來說，每天，都有可能是最后

一天。

NO.10

如果撥開茂盛的荊棘，仍能看到隆起的

墳堆，

但疼痛已經沉寂，

恨，已經平復。

荊棘長了滿身的刺來守護，

原本是要忘記。

如果路過，我也許會停一下，

也許，會低頭離開，

我知道，沉睡已久，無須喚醒。

山花落了還開，勝似人間久久徘徊。

她是最早離開村子的女孩，

也是最早染了紅頭發的女孩，

但她，也是最早以一抔冷灰的形式送回來

的一個，

她的名字叫巧兒。

如果我死去，將無人知道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