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就對咸陽充滿敬慕之情,后來才知道,它不僅是秦朝帝國的國都,還是中國大地的原點,用現在流行的詞就是位居我們國土的C位,即中心和突出點。從方位上看,它屬雙陽,即為山之南,水之陽。從易經來看應屬乾位,而乾卦核心除了陽剛雄健之外,還有守正持誠,以及勤勉自強之意。這就不只指自然癥候,更是地理影響和塑造了當地的民風、人文精神和民眾的性格品格,以及文章的風格。雖然時代進化到了當下,從這次16位咸陽詩歌學會會員的作品來看,仍然繼承了這樣的傳統,也就是中正和諧,誠懇和藝術上的苦心砥礪。這是他們共同的精神內核和詩歌特質,用四個字來概括,就是誠、正、健、靈,這也是周易乾卦核心元亨利貞的顯化和簡化。
誠,是這些詩人對待生活和詩歌的態度,它不只是真誠實在,還有對萬物的關懷,也就是無處不在的仁愛之心。這種情愫讓人從作品聯想到人品,詩歌雖然沒有眼花繚亂和心驚肉跳的比喻,但其中的誠實和無緣無故甚至一腔情愿的無私之愛心很容易讓人感動,就像一個樸實的人永遠比巧言利舌又八面玲瓏更讓人放心并愿意親近。譬如筆耕多年的陸子的《初春》,雖不咋眼,但里面翻滾著激烈之情,直接將我們帶進月色,并沉醉在故鄉的春夢里。詩人寫的是詩,征服人的是真誠,從這個角度來說,人品大于詩品,好的詩就是從中能見到人心,誠心善意是最基礎品格,也是最高級的技術。而在凌曉晨這里,真誠不僅是一種品格,更化成激情,催動著他的靈感,讓他在平俗的日常中發現詩的蹤跡,并把它梳理得經緯有度有型有像,比如近年活躍詩壇的凌曉晨的《蔭涼處》里,不過是一個少年站在樹蔭下,看著陽光灑在水面上,但因為有情感介入并穿梭,這普通的鄉村場景便靈動起來。通過少年、蝴蝶、水洼、清影構成一個很有意境的畫面,讓人怦然心動。看似是素描,但每一個線條都是心靈蕩漾后留下的痕跡,或者說眼前所有的圖景都是情感洇濕的影像,淺與深、虛與實的變幻中,是對永不往回的往事和美好的追戀與感嘆,還有喜悅和珍重,以及對時間與存在的本能觸摸和探究。所以沒有真誠就不會讓他發現這一切,這是感悟力,而真誠沒有流動起來,他就無法擁有對詩的創造力。這一切證明雖然寫詩是個技術活,但依然考驗著人的真誠,連孔子都說:“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凌曉晨也說:“我對靈魂說:點亮愛的心燈/生生世世,與你永不相負”。愛是燈芯,詩就是它晃動的璨影。在搖曳的倩影下,一寒在《麻雀的叫聲》回家,王玉婷則《在一首老歌里潸然淚下》并與往事相遇,瞬間找回了丟失的自己。
誠的核心是正,誠能顯見,但正是一種善念,有時看不見,要通過真誠的態度和行為來顯露。誠與正互相照耀,密不可分。正,除了詩人的品格,有時它又是一種理念,代表了真理和正義,類似元亨利貞四德中的貞,按朱熹的解釋就是:“貞固者,知正之所在,而固守之。”意為:君子有堅持正道之德,便足以辦好事情。正既是詩人之德,也是詩歌之道。就像閻晉筆下的《天使》,因為他有正義之德,才能被這些為抗疫奔向前線的醫生護士們感動,并為之歌吟。而詩中的紅線就是道,即正義和同情心,所有的語言都要貼著它走,并把它顯現出來。道在這里既是理念,也是技藝。而讓德與道無縫對接又飽滿呈現的就是人心,就是燃燒起來的情感。而在趙博這,正變成對人生以及人類生活的一種理性思考:“平淡才是生活。看遍繁花落盡/誰清楚愛,要走向神壇/還是,要隱沒塵世?”相同結構的還有閆春玲的《瞬間》:“有時感覺,離詩很近/忽然之間,詩距我很遠/想把平凡的日子,用詩行安排/散落一地的破敗,是詩還是我”。兩個人都是以詰問的方式將詩引入到思中,詩因而有了拷問,有了哲學的意義。正在這里就是對人生的追問和終極意義的尋找。
因為又誠又正,他們的詩就有了能量,有了鏗鏘有力的音響,這就是雄健之審美特質。就連比較有涼意的《小雪有雪》,因其作者王京內心的豐盈而柔軟,其詩的精神依然皎潔而溫暖:“晨起,有朵朵雪花紛紛落下/涌入懷中,沁潤了雙眸”。還有空也靜的《回家》、曉榮瑜兒的《蒲公英》、趙劍穎的《荷藕》、吳曉秦的《嘉峪關古道》等等詩人的作品,雖然寫的都是細小的事物,那種心情也像大雪落在了樹枝上,但因內心的溫軟和明亮,詩歌依然有著清新而蓬勃的人格,就像屈金華在《閃光體》里說的:“它們有雪白的牙齒/柔軟的骨骼和結晶的鞭子”。
通過這些詩人的例句,我們發現他們的詩歌雖然有著陽剛之魂,但這些詩歌閱讀起來,卻一點都不生硬,而且很靈慧,也很清爽。除了豐富而細膩的情感,這些詩人大多都有著先天的寫作基因,敏感而多情,通靈而機智。就像一條波浪寬的大河里的清波,清冽而耀眼,玲瓏又剔透,前面那些例句都可以證明這樣的特點。我們再看看余下這些詩人的詩句。比如郭忠凱寫“魚會租一個聲帶練習吶喊的力量/也會和我一樣把修辭和文字/塞滿眼眶”靈異的感覺讓詩從陳腐的詞句中躍出來,有了煥然一新的境界。還有徐青青在《救贖》中,將星月人格化,讓屋頂有了知覺,且迷路了;古人也復活了,最后在“水波的裂縫里,一尾紅魚/用謊言的碎片毀滅自己”。主觀感覺改變了自然生態,重新組合的事物其實是詩人的心相在顯影。這里隱喻與思考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詩人的特異感讓詩有了靈性和讓人思維一顫的感覺。這就是詩的神妙之處。
李犁,本名李玉生,遼寧撫順人。出版詩集《大風》《黑罌粟》《一座村莊的二十四首歌》,文學評論集《烹詩》《拒絕永恒》,詩人研究集《天堂無門——世界自殺詩人的心理分析》;其中詩論集《烹詩》獲第三屆劉章詩歌獎,另有詩歌與評論獲若干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