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莉婷
摘要:隱逸在先秦便出現了,魏晉南北朝時臻于化境。出入世的矛盾充斥在文人間。士大夫和文人或為保全自身,或為靜心養性,或為“終南捷徑”選擇隱逸。然而隱逸需要付出代價,環境艱苦與世俗隔離,使本來生活優渥的士大夫們難以忍受,于是他們試圖尋求另一種“隱”,在這種心態下,他們的隱逸方式與理論產生變化。本文就這一現象進行剖析。
古人隱居,無非是心之所向與外界所迫,后者居多。隱居思想早在《莊子》就有所體現,最早見于《周易》:“天下有山,遁。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說明當時賢人為遠小人而隱,可見隱逸興起于確保自身安危,明哲保身,表面看來出于本性,實則是對現世妥協。
一、超塵出世與留名于世的矛盾
隱居的最初目的是超凡出世沒有留戀,只想如仙人一樣逍遙,若如此,他們的事跡自然是不會被人知道。這樣的人或許有,我們從文字中自然是尋不到的。
《詩經·衛風·考槃》描寫了一位“碩人”閑適的生活。《詩經注析》肯定了這首詩隱居詩源頭的地位。詩里描述的隱居者不知何原因選擇隱逸,自由自在,表達出對碩人隱居的贊嘆,認為是一種高尚行為,是受到尊重贊美的。可以看出隱逸本身是矛盾的,它的出發點是遠離世事,如果真的外界與己無關,他的事跡怎會流傳?或許這個“碩人”只是交際到世俗人成為朋友,朋友艷慕而記錄,那么他應該是最接近隱居者初心的人了。
除此后世文字中的隱逸人物就沒有斷去凡俗的人了。漢末自然災害與人為戰爭使人們安穩的生活被打破,很多人進山避難,這種情況雖可定義為隱逸,但又與士大夫不同,他們大多平凡,不被歷史記載,《桃花源記》中就可以看見這一現象。這一時期士人出仕困難,各方勢力并起,于是他們尋求隱逸。阮籍《詠懷詩》就是在當時的政治局勢下生出的感慨,他后來也隱居竹林。兵禍戰亂時代,這樣的思想與做法是普遍的。
魏晉時期,“隱”有了新定義。魏晉玄學興盛,玄學脫胎于莊子,莊子中早已有隱,隱與玄學密不可分。文人談玄,有一個命題便是“言意之辨”,“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將這一思想引到隱逸上,便產生了隱于山林和隱于朝堂,他們從“言意”之中感知到真正的隱逸不在形式,而是心。從而得出隱的目的是寄托于隱的本身的結論,所以他們選擇“朝隱”。但這樣的原因是純粹的嗎?當時的社會決定了士大夫的只有隱仕兩條路,面臨亂世,在仕隱矛盾中,他們只能出于現世的不滿與失望選擇隱,這樣的人其實心系朝堂。他們秉持著逃避態度,并無野心,滿腹文采,關懷世事而沒野心,有些隱居者自然會引起君主注意,從而作為政治升平的點綴,也可成為咨詢政事的對象。這便產生了“為仕而隱”,“隱”就脫離了它本來的面目了。《文選集注》引公孫羅《文選鈔》曰:“一者求于道術,絕棄喧囂,以居山林。二者無被征召,廢于業行,真隱人。三者求名譽,詐在山林,望大官職,召即出仕,非隱人也,徼名而已。”所說的第三種類型的人就是如此。
名士因不滿現狀選擇隱居又關懷世事,所以“朝隱”就有其普遍性。當時仕與隱并沒有那么沖突,所說與所做并不一定統一。梁時陶弘景,隱居于茅山,武帝遇到各種大事都要去咨詢,人們稱他為“山中宰相”。可知僅居住在大山并不是真正的隱。
二、理想與現實的差距
隱逸興起與希企隱逸之風的興盛有直接關系,這種風氣又與戰亂的社會背景和玄學有關。
無論是為什么隱居,所面臨的簡樸生活和孤寂并不是每個人都能適應的。選擇隱逸的人大多從小養尊處優,陶淵明出身較低能適應農村生活,仍有關于精神和肉體的“寡歡”,妻子也埋怨他為什么不出仕。他苦于生活貧寒,出仕又無法和小人同處,仍舊回到了農村生活。相比較陶淵明,更多隱士選擇的是山林,左思《招隱》、郭璞《游仙》中,隱士和仙人都居住在深山。《楚辭》中《招隱士》說山中艱苦險惡,勸告所招的隱士歸來。作者將山中環境訴說地艱苦可怖,于是生出“王孫兮歸來!山中兮不可以久留。”的召喚。
想要超脫隱居的理想與艱苦難熬的現實使他們產生了挫敗感,對于隱居感覺復雜微妙。《史記·滑稽列傳》中說有一天東方朔從殿中經過,郎官們對他說:“人們都以為先生是狂人。”東方朔說:“像我這樣的人,就是所謂在朝廷里隱居的人。古時人都隱居在深山。”他時常坐在酒席中,酒喝得暢快就爬在地上唱:“宮殿里可以隱居起來,保全自身,何必隱居在深山之中。”深山中不會擁有世俗的快樂于是選擇朝隱。東方朔《誡子書》說明智的人的處世態度,沒有比合乎中道更可貴的。看來從容自在,就自然合于中道。衣食飽足,安然自得,以做官治事代替隱退耕作。身在朝廷而過隱者般悠然的生活,不會固定不變,也不會拘泥不通。
三、“心”與“跡”
上文談到了當時名士們言行不一,他們希企隱逸的想法是衷心的,對現世不滿又懼怕當時勢力,所以想要隱居,但是他們僅僅是想,并沒做出行動。這樣的現象特別普遍,一方面想要心靈解脫,一方面又貪戀榮華。
魏晉南北朝時期關于隱逸的想與做有幾個階段,其中關于“心”“跡”關系隨著這幾個階段發生變化。“心”指對于隱逸行為的心之所向,而“跡”即個人所在。
魏時王弼何晏討論玄學基本都是對于以往文學的注解。嵇康阮籍順應他們的玄學卻有不同。阮籍嵇康有很多關于隱逸的詩。如阮籍《詠懷詩》和嵇康《述志詩》其中都寫到了因對現實不滿有了隱逸想法。阮籍“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黃鵠游四海,中路將安歸。”詩中對現實不滿選擇逃避,方式就是歸隱,從而有了竹林七賢。阮籍的隱逸是伴隨著痛苦的,他少時也想要立一番功業。這里心在朝堂,而身不得不在山林,就是“心”在朝,“跡”在野。
太康時期情況轉變,這個時候的描寫大多著重于隱居生活,他們認為隱逸生活快樂美好。陶淵明就是在寫隱逸生活本身,即心跡合一。之后謝靈運開始寫山水詩,每首都有希企隱逸的詩句,他所追求的也是這樣的合一。
到了齊梁時期又發生轉變。這時“朝隱”已經常見,詩人都脫離了“跡”,“心”中有隱,“跡”便不重要了。沈約“從宦非宦侶,避世不避喧”這一句就是對這一現象的寫照。隱逸已經失去本來的背景,人們發現了“朝隱”也是可以的,只是在“跡”上與最原始的隱逸有區別,即“大隱隱于市”。
希企隱逸從最初的憂患現實,無法改變,不得已走入山林與世隔絕,到之后的全身心投入隱逸從中找到快樂,再到后來的為仕而隱,從隱逸中得到仕途,類似于“終南山捷徑”。這三個轉變反應了魏晉南北朝士人對隱逸的矛盾想法,是一種必然的轉變,也是一種很值得推敲的轉變。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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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寧師范大學 遼寧 大連 116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