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民康
前段時間,曾無意在一位作家的閑談文章中,看到給作家的風格劃分顏色的做法。文章里,她說,菲茨杰拉德是香檳的金色,毛姆是蝦肉的粉色,安徒生是鴿子的灰色,勞倫斯是提香紅,王爾德是祖母綠,羅曼羅蘭是普魯士藍,而海明威是鋼青色……這種用各種顏色來描述文字的做法看起來著實有些特別,但也的確如此,文字本來就是有溫度和顏色的事物。
而說起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卡夫卡,毫無疑問,他們都是個人風格極為強烈的作家。如果也要用顏色來抽象他們的文字的話,在我眼里,他們看起來都像是灰色的。卡夫卡多一些怪誕和詭異,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則多一些現實的粗糲與的蒼白。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灰色是粗呢與灰塵的顏色。他們有著厚度與質感,卻粗糙而蒙著塵土,那是可以觸及到的粗糲的真實與污垢,像是天花板上那化不開的痕跡,時時刻刻、如影隨形。
而卡夫卡的文字,則是我們日復一日看得到的被工業與頹靡侵蝕的天空的灰色。那是人們習以為常的冷酷邏輯,在重復的出現中演繹成了平常。而也正是這份人們不以為意的習以為常,給了他的文字一種怪誕的美感。但這又不似波德萊爾的惡之花那般帶著的那種病態而又好似在舒展和纏繞著的邪惡吐息與致命美麗。他筆下的這些怪誕更像是一個個被異化的機器做出的重復與對人類的模仿,絲毫不柔軟,絲毫不深情;又像是光禿而冷硬的樹杈,鱗次櫛比的交錯著伸向一無所有的天空。
卡夫卡與陀思妥耶夫斯基,都是極其善于描寫苦難的作家。他們對于苦難的理解,來自于他們對人生的痛楚的感同身受。而也正是這些無人能夠幸免的苦難,造就了他們內心的革命,鑄就了他們記錄苦痛的筆鋒。他們筆下的苦難,真實到充滿了疼痛的實感與目不忍視的臟亂。陀思妥耶夫斯基相對來說更加鈍感,像是腐化的軀體上生出的蟲蟻,侵蝕著骨肉,而卡夫卡的筆鋒在我看來則更加尖銳,他把那些碎片外化成一次次攻擊,每一次都疼痛的讓人膽寒心驚。
有人說,幸福總是一致而單調的鋪陳,而苦難與不幸卻充滿著戲劇與巧合等各樣的可能性。他們都是直面了苦難的人,而他們筆下的苦難,也都無一例外的來自于他們各自的生活。
在看卡夫卡的作品時,我總是不由得感嘆,那個沉默寡言的大個子——他對他父親的畏懼真的是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那日復一日統治著他、讓他在夜里也要顫抖的父權濃厚得像化不開的陰影,投射到他在無人時分寫下的文字中。那些讓他恐懼了大半個人生的事物,像是黑暗的泥沼中生長出的枝蔓,緊緊纏繞住他筆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人物。《變形記》里軀殼里嵌著蘋果的格雷戈爾、與《判決》中那個被父親判處了死刑的奧爾格。這些人物的行為與傷口,都是他內心動亂、惶惑、恐慌的最好縮影。
而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時刻在與這充斥著世界的苦難斗爭,他是真的經歷了弗拉基米爾路的人吧。他出身于醫生的家庭,卻患有癲癇。他曾被判處死刑,卻在行刑前的最后一刻被赦免。爾后又是漫長而了無意義的放逐。回來后妻子去世、財產散盡,他一無所有,且在經歷了苦難后性情大變,轉而投入到寫作中。他把這些痛苦與絕望寫下,連帶著人物那時刻變化著洶涌著的內心世界。
但是不一樣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把這種苦難置于民族這個廣大的群體之中。因為他曾就是這個苦難民族的一份子。他生于那個兵荒馬亂、民不聊生卻也在沸騰和變革著的時代,投身于人群之中運動和呼告。而他筆下的苦難也就成了整個民族的苦難。斯拉夫民族的血性、苦難與掙扎被糅合在一起,鑄就了他令人仰止的大山般的著作。
而卡夫卡則專注于描寫個體。在他筆下誕生的個體,全是苦難與破碎的集中體。他把時代的兵荒馬亂和個人的等量齊觀,讓那些生活的瑣碎和細節也充滿悲劇性的色彩。他是個小職員,沒有擁有司湯達筆下人物英雄般的人生,也不曾經歷過會被學院的畫家們記錄下來的千鈞一發的史詩瞬間。他過著再普通不過的生活,所以他把生活切割成了一個個碎片,讓每一個破碎的瞬間都毫不避諱的展現在觀眾的面前。他絕望起來,上司造訪也成了洪水猛獸,更不要說父親的喝斥和審視了。在他這里,似乎一切都能那根成為致命的稻草。
他們也都極其擅長描寫細節和人物的心理。他們像是手持手術刀的解剖者,把他人和自己一一剖開,揭開那覆著的皮肉,露出內里那涌動著的血液和戰栗著收縮的氣管。
納博科夫在《俄羅斯文學講稿》中表達了他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厭惡,他認為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人物都是精神病,而他企圖用這種辦法解決他提出的問題。陀思妥耶夫斯基甚至在書中花了五六頁來寫一個戀童癖的自我剖析。他的這種對心理活動事無巨細到了令人發指的程度。毫不夸張的,當我翻看《罪與罰》時,總會不由自主的被細節牽引著代入書中,代入到主人公拉斯科爾尼科夫之中,體會到犯罪莫名的錯覺。他是從死亡邊緣撿回一條命的人,在被告知死亡后那煎熬等待的時段,他的內心大概也一時間翻騰著這樣萬千無從理清的思緒吧。
而卡夫卡也給了我這種真切的恐懼。無論是在濃霧中的城堡,還是格雷戈爾異變的房間。他傳遞出的意象,或是模糊、或是清晰,都無一不讓人膽寒心驚。而我總會透過他筆下人物那慌亂而又繁復的內心動態,顫栗著去設想一個有自己存在的可能性。
文字是我眼里最為有力量的藝術載體。它能夠給我帶來的震撼總是長久而又充滿矛盾。他們可以是五彩的,他們還可以擁有溫度和氣味。而這些偉大的像是人類群星般的藝術家們,則更有著他們的力量與美麗。卡夫卡擅長使用意象,他用這些扭曲現實和想象,存在于虛無的邊界。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則是更加直接而粗糲,卻架不住藝術的渾然天成。
如果說迷宮這個意象能夠用來形容卡夫卡他文字中那無處不在的橫亙在理想與真相前的南墻、著摸不著的迷思與無果的掙扎;那么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一條筆直伸向北方的弗拉基米爾之路。這條充滿尸骨與新生的放逐之路,也恰恰承載著俄國人民深重的苦難歷史與信念的呼告。
藝術是精神的寶藏。是人們聊以慰籍的一方凈土。而他們的痛苦,是時代結出的果實,也是他們內心不曾止息的騷亂與革命。喧囂著的,躁動著的,平靜的,不安的,這些顯于紙上的兵荒馬亂,都來自于他們內心的分解和剖析。是貧瘠土壤中誕生的永恒。他們的相異,來自于民族,也來自于個體。但他們的相似,則屬于全人類。
但無可非議的是,他們都是直面了苦難的人,是當之無愧的勇士。苦難要將勇士摧毀,他們回復說,我就是苦難。而救贖也總會來到,像擁抱了拉斯科爾尼科夫的妓女,她對他說“我看不見你的罪過,但我能看見你的苦難”,而她自己又何嘗不是苦難的化身。眾生皆苦,但黎明總會來到。我不敢妄自揣度這兩位巨匠的想法,但他們給我帶來的觸動與震撼,卻自同源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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