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千里寄相思

我從小在農(nóng)村長大，家中姐弟三人，兩個姐姐和我，我是家中的獨兒子。

我味蕾對月餅的記憶，要從兒時說起。每年的中秋節(jié)前，奶奶和媽媽都要帶上家里種植的小麥磨的面粉，還有種植的菜籽榨的油，土雞蛋，芝麻和白糖，到離家四五公里之外的縣食品廠打月餅。

家中孩子多，唯恐打少了不夠吃，每年都要用七八公斤面粉去打月餅。打好的月餅背回家后，用三扇簸箕才能盛放。晚上我聞著月餅的香味睡覺，總睡不踏實，經(jīng)常在夜里起來偷吃月餅，把床弄得一片狼藉。

偷吃月餅后，次日都會被母親發(fā)現(xiàn)，一般上午放學回家就會被母親批評。而每次批評，奶奶總會護著我，為我爭氣。“月餅打回來就是給娃娃吃呢嘛，娃娃嘴饞多吃兩個咋個啦！你好好地說給他，不要吃了遍床都是，就是了嘛！你罵他整什么！”

媽媽見奶奶這么向著我，有氣無處發(fā)，埋怨奶奶：“媽，你總是什么都護著他！”奶奶則笑著對媽媽說：“我就這么一個乖孫子，不護他護誰呀！”待媽媽轉身走后，奶奶就會親切地對我說“阿佬（阿佬，姚安方言，指長輩對晚輩的昵稱），想吃月餅你拿就是啦！就是不要到床上吃弄得一床都是，不然你媽又要罵你啦！”

那時我就覺得奶奶對我最好，可心里一直弄不明白，為什么在我偷吃月餅這件事上，媽媽總是這么嚴厲。

直到幾年后的一個中秋節(jié)我才弄明白！

奶奶勤儉持家，爸、媽也傳承了淳樸的家風。

因為家中每年中秋節(jié)都要打月餅，也就不再另外購買。我依稀記得，那一年中秋節(jié)，在單位工作的姑媽托人捎回來一袋月餅，是一些包裝簡單的火腿月餅、洗沙月餅和伍仁月餅。媽媽擔心被我偷吃后，到了中秋節(jié)全家沒有吃的，特意藏在一個隱蔽的地方。

一直等到中秋節(jié)的晚上，媽媽才拿出月餅，爸爸打開被月餅的油浸濕的包裝紙后，露出一層一層酥皮，我聞到月餅特有的清香，饞得直咽口水。

我伸長脖子盯著月餅，只見爸爸用刀輕輕地將月餅切開，小心翼翼地先遞給奶奶，然后是媽媽，最后對我們姐弟三人說：“我們都喜歡吃月餅外層的酥皮，把餡留給你們吃！”年幼的我們體會不到父母的疼愛，還認為是理所當然。我第一次吃月餅的餡，覺得特別好吃，至今我的味蕾還保留著月餅的記憶。

我們姐弟三人吃餡，爸爸他們吃外皮，看著他們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給我的感覺是月餅的外皮也一定很好吃。我匆忙放下手里還沒有吃完的餡，抓過一個月餅，幾下子打開包裝紙之后一口咬下去，味蕾除了感受到外皮的酥軟和麥香之外，口味特別的平淡，外皮的口感和餡料相比，相差甚遠。

我失望地放下月餅說：“不好吃，我不想吃啦！”一旁的奶奶看出了我的心思，對我說：“阿佬！那么好吃的月餅你還嫌不好吃，吃一口就不想吃啦，不能這樣糟蹋糧食！”奶奶說完將我吃剩的月餅切開分給爸爸和媽媽接著吃，他們把月餅輕輕地捧在手中，小口小口地細細品嘗，吃完后還把粘在手上的月餅殘渣——其實就是一些碎屑，也抖落口中一起吃掉。

這一刻我忽然醒悟，其實爸爸他們都知道月餅的餡好吃，但他們寧可吃月餅的外皮，也要把最好吃的餡留給我們。還有我偷吃月餅被媽媽批評，不是媽媽小氣，也不是舍不得讓我吃，而是媽媽心疼那些被我弄得滿床的碎月餅，心疼那些被我糟蹋的糧食，一時間我羞愧不已。

在我13歲那年，奶奶因病去世。奶奶走后我再也聽不到“阿佬！阿佬”親切的呼喚聲，也結束了我每天放學回家冷嘴就熱飯的好日子。親愛的奶奶就這樣永遠地離開了我們，我日思夜想，經(jīng)常在夢里夢見奶奶，奶奶依舊是那樣不停地忙碌，任憑我“奶奶！奶奶！”的叫個不停，但奶奶就像聽不到一樣，而我卻常常在夢里哭醒。十多年過去了，奶奶慈祥的面孔和親切的笑容，深深的定格在我的腦海里。

父母日漸老去。“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然而現(xiàn)在的我們迫于生活的壓力，不得不背井離鄉(xiāng)外出打拼，一大家子這些年來一直都是聚少離多，每年回老家陪父母過中秋節(jié)的時間更是屈指可數(shù)。

工作再忙，我每年也要擠出時間回家一趟，哪怕是陪父母吃頓飯，聽他們嘮嘮家常，也能了卻我的心愿。但都不湊巧，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節(jié)前，就只能提前陪父母過中秋節(jié)。當我把爸媽最愛吃的大紅餅切開恭敬地遞給他們時，他們清淡的口味卻已經(jīng)適應不了月餅的高油和高熱量，只能是象征性的品嘗幾口應應節(jié)氣。爸媽年輕時想吃卻舍不得吃，省著給我們姐弟三人吃，到老了想吃卻吃不了，我頓時有些傷感。短暫的相聚之后又要分離，讓古稀之年的父母飽受相思之苦的煎熬。

有一次返程時，母親悄悄對我說：“你爹他話不多，但他經(jīng)常在我面前念叨，他最想念你這個小兒子啦！你有時間多回來陪陪他！”母親的一番話，猶如針扎一般刺痛我內(nèi)心深處，一種難言的痛涌上心頭，不禁潸然淚下。

作者簡介：趙利忠，1981年生，楚雄人，自由職業(yè)者。

責任編輯：李 夏 馬 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