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章魚教會我們的

Lens

2021年的奧斯卡最佳紀錄長片獎頒給了一只章魚。

這只章魚其實沒什么特別的，是海洋眾生里普通的一員，獨來獨往，靠著各種偽裝小心翼翼地活著。

如果不是恰好被克雷格·福斯特發現，她應該和絕大多數同類一樣，就那樣悄無聲息地存在著，直到短短的一生結束——章魚在野外很少能存活超過18個月。

遇見她的時候，電影制片人克雷格正經歷著人生的巨大危機。多年來的繁重工作讓他精疲力竭，曾經熱愛的事業也不再能帶來快樂，他甚至不想再看見攝像機或進入剪輯室。他被徹底壓垮，幾個月都不能好好入睡，情緒低落，家庭關系也因此陷入困境。

他決定暫停工作，回到家鄉南非開普敦，那是讓他最有安全感的地方。童年時，他總是潛水到海岸附近的海藻林里玩耍，而這些從自然中獲得的最直接的快樂，成年之后便再也無法擁有了。

他開始每天潛入海中，冰冷的海水讓他的大腦清凈，沉浸在水下世界，他的心漸漸平靜。

直到有一天，他看見這只躲在貝殼和石頭下的章魚，好奇心驅使著他在將近一年的時間里，每天都花費幾個小時去追蹤她。

一只習慣了獨來獨往的章魚，和一個潛入海底試圖逃離生活的人，就這樣成了“親密朋友”，在彼此的生活里留下重要的印記。

榮獲第93屆奧斯卡最佳紀錄長片獎的《我的章魚老師》，講述的是一個人從一只章魚的命運里看到自己，又在她的生命中找到自己生活意義的故事。

被一只野生動物信任

獲得一只章魚的信任，并不是那么容易。在危機四伏的海洋里，她隨時可能成為別人的獵物，所以時刻要保持警惕。最初看到眼前龐大的“人類生物”時，她只是躲在自己的洞穴里，把液體般的身體塞進裂縫中，隨時準備逃跑。直到克雷格放下相機走遠后，她才試探著用觸腕觸摸眼前新奇的物體。

這樣你來我往的試探，一直持續到他們見面后的第26天，那一天，當克雷格向她伸出手時，她也伸出觸腕來，觸碰了他。克雷格意識到，她對他的很大一部分恐懼已經消失了，就像他對她充滿好奇一樣，她也對他感到好奇。慢慢地，她甚至會在他面前走出洞穴，開始隨意活動。

然而在第52天，就在她跟著他一起游動的時候，克雷格不小心弄掉了相機，這把她嚇壞了，她快速逃走，并且再也沒有回到她的洞穴。為了再次找到她，克雷格繪制出她日常的行動軌跡，通過她獵殺的動物尋找她留下的痕跡。這種動物花了數百萬年學會隱匿自己，要想追蹤到她，他必須讓自己像章魚一樣思考。

終于，在整整一周后，他找到了她。短暫的猶豫之后，她選擇了再次相信他。她伏在他的手上，和他一起浮到水面上，甚至爬到他的胸口，這近乎一個擁抱。

他意識到，自己終于被允許走進她的秘密世界了。

依靠高超的智慧生活

章魚可以改變自己皮膚的顏色和質地，以適應周圍環境。這使它們擁有令人難以置信的偽裝本領，在躲避捕食者方面有著驚人的能力。

章魚沒有父母教授它們技能，只能靠自己獨自摸索，而這讓它們學會了觀察和模仿。她就是這種聰明生物中的一個。通過近距離的跟蹤觀察，克雷格每天都能在她身上發現非常奇妙的事情。

她會制訂策略，總能迅速地想出辦法捕捉獵物，甚至會把克雷格納入她捕獵策略的一部分。她的肢體就是捕獵的最佳工具，也是她逃生的依靠。為了躲避死敵鯊魚，她甚至會游到淺水區、爬上陸地。

從她身上，克雷格學會了如何在水下追蹤動物，這等于給了他探尋水下世界的密鑰，他越來越多地領略到海洋生態系統的生動和多樣性。這是她教給他的第一課。

克雷格整理出章魚日常的行動軌跡

他們生命的相似之處

然而，生活在遵循弱肉強食法則的海底世界，危險有時是無法躲避的。第125天，在與鯊魚的搏斗中，她的一只觸腕被咬掉。因為失血過多，她的身體無法呈現出正常的顏色，幾乎奄奄一息。

克雷格在一旁見證了全程，他無法克制自己對她的擔憂，這種情感是他從未有過的。要對其他生命產生同理心，這是她教給他的又一課。看到她的傷痛，他開始思考自己的死亡和自身的脆弱。在一次又一次觀察她的過程中，他也在重新認識自己。

在接下來的一些天里，克雷格都以為這可能是他們最后的見面。但他驚訝地發現，她展現出驚人的生命力，傷口以非常快的速度愈合著，大約一周之后，那只斷了的觸腕處已經長出了一只迷你觸腕。

大概100天后，新觸腕已經長全，她恢復了活力。再次遇到鯊魚，她有了更多經驗：她用貝殼和石頭保護自己，防止被鯊魚撕咬;她甚至以某種方式將自己移到最安全的地方——鯊魚的背上，在新一輪的戰斗中完勝。

他們的生命奇怪地有了相似之處。經歷巨大傷痛后，她逐漸復原，克雷格的生活也有了積極的改變。他與他人的關系變了，他把這些從章魚身上看到的經驗應用到自己的生活里，他與兒子之間的裂痕漸漸彌合。過去的創傷被療愈，他重新找回愛的能力。

她用生命教給他最后一課

相較于人，章魚的壽命實在太短。到了交配產卵的日子，她開始不再進食，日漸虛弱，那是他們相遇的第324天。孕育生命的同時，她開始漸漸走向死亡。最終，變得徹底無力的她被沖出洞穴，曾經被她捕獵的魚類聚集過來，以她為食。第二天，來了一只大鯊魚，讓她徹底從這片海洋里消失。

克雷格幾乎參與了她一生80%的時光，這讓他意識到，章魚短暫的生命有多么不可思議。章魚一次會孵化近50萬只幼崽，存活下來的只有少數。它們生得快、死得早、再生得快，但它們就這樣一代又一代地生存下來，這讓它們成為地球上富有生命力的生物之一。她智慧、頑強、充滿生命的韌性，她的生命旅程經歷了千難萬險，但她愿意享受這一切。

她對世界充滿好奇，這促使著她信任這個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人。她愿意冒險和他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

她的生活里不只有捕獵和追趕，也會放松下來，悠閑地玩耍，把觸腕撒向魚群，和它們一起嬉戲。

或許這就是這部影片打動人的原因，克雷格不是用審視和研究的姿態記錄下章魚的一舉一動，而是用一種平等的態度與她交往。他也不是單純地拍攝章魚的習性，還敏銳地窺視到章魚細膩敏感的內心世界。

他讓人們看到，一個小小的生命是如何努力地活著，并且讓自己短暫的生命綻放出更多精彩時刻。這也是人們能夠對一只章魚產生強烈情感的原因。

“爽快地活著，哪怕只有短暫的一生。”這是她用生命教給他的最后一課。

（夢 窗摘自微信公眾號“Wele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