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拋下一塊瓷片

海華

“孩子他爸，馬上回家……”周日在單位加班的他，接到妻子阿嵐的電話。

啥事？

出大事了！你回家就知道了，趕緊的！

進了小區，他發現自家住的6棟樓前像炸了鍋，呼叫的警車，密集的人群，如潮似浪的議論吵鬧聲把整個小區驚動了。

他很快弄明白了，約摸一個小時前，小區一位清潔工，被從高樓拋下的一小塊瓷片砸得頭破血流，已送往縣醫院搶救。

一小塊瓷片？他猛然想起家里前些天維修陽臺還剩下幾小塊瓷片，心里咯噔一下，匆匆擠過人群，進了電梯，上到13樓。一進門，他就感覺氣氛不對。妻子阿嵐一臉惱怒，5歲的兒子小強躲在奶奶懷里抽泣，臉上幾道清晰的指印……

咋的啦？你揍他干嗎？

阿嵐氣咻咻地說，問你的寶貝兒子吧！

他扭頭問兒子，強仔哇哇地哭開了。

他向老母親投去詢問的眼神，老母親吞吞吐吐地說，剛才，我一下子沒看住，在陽臺玩耍的強仔把一小塊瓷片扔出了窗外……剛才派出所和小區物業來人查問有無往樓下拋東西，我們仨都一口咬定，沒有。

一口咬定沒有？他雙眼瞪得溜圓。

阿嵐急了，咋的？說有？這責任咋負？

該負的責任，就得……負！他的話斷斷續續，底氣明顯有些不足。

少頃，他沒好氣地說，都是你們給慣的。我早就跟你們說過，高空拋物不僅不道德，還是違法的，你們老是不當回事。以前，強仔往樓下拋紙巾，我勸阻，你們說是屁大點兒事。后來，強仔往樓下拋果皮，我教訓他，你們說我小題大做。看吧，出大事了。

阿嵐有點蔫了，你可要想好了，這事一旦認了，你在普法辦咋待？

老母親在一旁附和，阿嵐說的是呀，當真要想清楚喲，當時也沒人看見，咱打死不說，這么多層樓，好幾十戶人家，誰查得出來？干嗎要認，傻呀？

他思來想去，想著想著，便不再吭聲了。

很快，當地派出所和小區管理處組成聯合調查組，挨家逐戶對6棟樓幾十戶業主開展全面調查取證。

過了一段時間，那位被砸破頭的清潔工出院了，醫藥費、醫療費、住院費、誤工費等，共5萬多元。只是調查取證工作仍無結果，聯合調查組甚至動用了技偵手段，仍難以查清。他家雖有較大嫌疑，但證據不足，因為其他樓層的陽臺也有同樣的小塊瓷片，事故責任無法認定。最后，法庭決定判決6棟幾十戶業主每戶平均賠償。消息傳開，6棟樓再一次炸了鍋。

忐忑不安的他，心里好像總是壓著一小塊瓷片……上班，同事跟他打招呼，一個個眼光異樣;上街，行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回家，總感到小區特別是6棟樓的業主們在背后對他指指戳戳;在辦公室準備上法治課的講課提綱，那位清潔工被砸得頭破血流的畫面，總在腦海里晃蕩......

那晚，他心情郁悶，多喝了兩杯，蒙蒙眬眬中，他夢見法庭的判決書送達了，6棟的幾十戶業主大多有抵觸情緒，盡管每戶賠償的錢不多，但還是拖了十多天才陸續交齊。又過了十多天，這事像沒有發生過似的，一切又恢復了常態。他想起當初妻子和老母親勸他的話，一時釋然，竟笑出聲來，醒了。

奇怪的是，后來的日子里，那晚夢中的情景居然一一呈現。他心里壓著的那塊瓷片終于沒了。

兩個月后，單位安排他去一個小區舉辦普法講座。演講接近尾聲，他眉毛一揚，嘴角一翹，按慣例準備起身作講座總結。

他剛從座位上站起身，妻子突然打來電話。

幾分鐘前，他們的兒子小強路過7棟樓樓下時，被從樓上掉下來的一塊瓷片砸中頭部，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