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碗機

熊君紅

王韜在前妻娘家當洗碗機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郁悶這道菜只能悶在心里，行動上還得放敏捷點兒才好，否則，前丈母娘的大嗓門又要響起來：“王韜，你手腳快點。你看你，又拿錯了，講了無數次了，綠色抹布抹飯桌，紅色抹布洗碗，黃色抹布抹灶臺，紫色抹布抹廚柜門。”

看看，光是一堆五顏六色的抹布就已經把王韜的腦殼給抹糊涂了。

他想逃離這里，可是沒法逃離呀。

這怪誰呢？

年前，計劃來前妻娘家給兒子過生日，預訂留宿一晚，說好第二天離開，返程機票也買好了。可是，兒子一年沒看到他這位老爸，親熱得不得了，孩子抱著他不停地說：“爸爸再住一天！”

好吧，多呆一天也沒事，可以將父子紐帶再系牢固點，最好是打個結，想到這兒，王韜心里偷樂：“怎么樣，兒子還是跟我親！”

沒想到第三天，莫說機票，插翅都難飛，怎么的呢？這個城市被按了暫停鍵唄。

這下好了，王韜很尷尬，倒是前丈母娘發了話：“我不計前嫌，安全第一。看在你是我外孫的爸爸這個頭銜上，收留你一下。”王韜如被大赦，差點兒下跪謝恩。“你先莫高興得太早，要想留下，得有條件，你必須每天洗碗。”沒想到前丈母娘就地將了他一軍。

“阿姨，這個……”看王韜猶豫不決，前丈母娘一步跨過來橫在王韜與外孫中間，亮牌：“不同意？以后你還想不想來看兒子？”王韜立馬答應了條件。

開工第一天，前丈母娘的聲音簡直要穿透整棟樓房，也把王韜從耳朵到心臟再到手指穿了個透，效果是王韜摔了兩只碗三個盤子。

王韜受不了了，側身從站在廚房門口監督他的前丈母娘身邊用力擠出去，一雙油手不管不顧地往自己衣服上狠擦幾下，跑進儲藏室，從臨時鋪位上抓起雙肩包，就往大門口奔去。

“你敢跨出去一步，你就不要進來了。”看到王韜的手去拉門把手，前丈母娘抱起外孫轉身進房，輕飄飄甩下一句：“你不怕死你出去，我外孫喊別人爸去。”

聞言，王韜的手指觸電般從門把手上彈開，默默將雙肩包放回臨時鋪位。

“哼，大丈夫能屈能伸！”王韜暗自打氣。

接下來幾天，王韜不但洗碗洗得光鑒照人，還學會了做菜，王韜由衷地感嘆這都是前妻的功勞。每次到洗碗或者做菜之時，前妻先把她媽哄得團團轉，轉到房間去玩婆孫樂。這邊，前妻施教得法，王韜也學得認真，重要菜系都出自前妻巧手。

看到前妻忙碌的身影，王韜舉起手來狠狠扇了幾下自己的臉，當然，落到臉上的巴掌都悄無聲息。

大年初一的年飯，當前妻又把她老娘哄去婆孫樂時，這次，前丈母娘回頭對女兒眨了眨眼。廚房里，王韜與前妻奏響了炒菜交響樂，二人配合默契，做的菜直把個前丈母娘吃得不想放下筷子。

大年初二的早上，王韜背上雙肩包，戴著口罩，抱起兒子舉高高，把兒子逗得樂哈哈。放下兒子，與前妻前丈母娘告別，說聯系好了附近一家醫院，去當志愿者。

一天晚上，洗完碗筷的前丈母娘走到客廳，念叨著：“不知道這臺洗碗機咋樣了？”突然看到電視在播放某醫院的新聞報道，喊她女兒來看。

醫院住院部走廊上，有一位身材高大的“白色防護服”向她們揮揮手，看不清面容，他轉身，堅定逆行，防護服的背上寫有兩行字：“守護一座城，就是守護我兒子！”

“他再來我家，我當洗碗機！”前丈母娘哭了，前妻的臉早已被淚水濕透。

又一個年臨近，大門開了，一個大紙箱立在門口。

“媽，洗碗機來了。”紙箱后面的王韜嘴巴像抹上了一勺蜂蜜。

蜜撒出去，心里忽然泛起一絲苦澀漣漪，他想起兒子的“訓誡”：“爸爸又加班，我都幾天沒看到爸爸了。”“爸爸你就只會舉高高，哼！”王韜思量著也要給家里下一個單子。

“洗碗機？”前丈母娘的大嗓門拽回了王韜的漫游思緒。

打開紙箱，果真是一臺洗碗機，前丈母娘心中一陣竊喜，臉上卻是不高興的樣子，說：“看看，看看，花這錢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