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冉

歐陽明

吃過早飯，老冉對著鏡子，捋了幾下頭發，就去了理發店。

老冉是去染發。老冉染發是從三年前開始的。那時，老伴去世剛一個月。

朋友們見他染發，都不可思議。一個七十歲的老頭，早不染遲不染，偏偏老伴去世了就染，啥意思？他過去可是反對染發的，說人上年紀了，沒必要扮嫩，甚至還嘲笑過老李是老妖怪。老李也七十多歲，沒退休就開始染發，染了二十多年了。

是不是和哪個老太婆對上眼了？朋友問老冉。

老冉說，這把年紀了，對什么眼。

昨天我親眼看見你和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在街上有說有笑的。

別亂說，一個熟人，有老公的。老冉看了看表說，不早了，我得趕緊染完發回家給小雪做飯去。

說到小雪，又有故事了。

老冉的老伴是在結婚后才檢查出無法生育的。老伴為此一直很歉疚。老冉說，沒子女多好呀，省錢，也省事。老冉這話，是寬慰老伴，也是發自內心。

遇見小雪，是老冉五十五歲那年。那是一個冬天的下午，傍晚時分，老冉陪老伴從診所看完病出來，路過公園時，突然看到路邊有一件棉衣包裹著的東西在蠕動，過去一看，里面竟裹著一個嬰兒，臉凍得紅紅的。這是誰家的孩子？老冉想喊，環顧四周，卻空無一人，便知道是有人遺棄的。老冉準備報警。這時，嬰兒突然哇哇大哭了起來。老伴心生憐憫，說，天冷，別讓孩子在這里凍壞了，先抱回家去等警察吧。

警察上門了解完情況后說，這孩子一時半會兒肯定查不出是誰遺棄的，你們能不能先帶著？

就帶著。一天，兩天，一周，兩周……

這一帶就是一年。一年里，派出所一直沒查到有用的線索。老冉小心翼翼地問老伴咋辦？老伴睨他一眼，說，這孩子真沒人要了，帶著就帶著吧，你去辦領養手續。老冉眉眼里止不住的笑意。

小雪從小就聽話，不磨人，老冉打心眼兒里喜歡。老伴更舍不得，臨走時，叮囑他，一定要把小雪培養成人。當年她留下小雪，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因為她身體不好，怕自己哪天先走了，沒人陪他。

老冉像是忌諱別人問他染發的原因，人們問了幾次，見他總是搪塞，也就懶得問了。

老冉皮膚天生較白，染發后，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多了。熟人們拿他說老李的話說他，也叫他老妖怪。他聽了并不生氣，還呵呵地笑。

染完發，老冉便去買菜，中午他想給小雪燒條魚。讀書太費神，魚補腦哩。

幾個月后，小雪高中畢業了，如愿以償地考上了北京一所大學。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老冉突然不染發了，到哪里都是一頭白發。

朋友們又開始議論了。

這老冉，唱的哪出呀？

問他去呀！

他不說啊！

不說就問小雪呀，她應該知道吧！

就有人真背著老冉去問小雪。

小雪說，當初我也不知道是啥原因，后來想起一件事，才知道我爸是為了我。

什么事？

初三下學期，有天半下午突然下雪，氣溫陡降。我爸怕我冷，到學校給我送了一件加厚的羽絨服。我在校門口送他走時，有同學過來問我那是誰。我說是我爸。同學說，是你爺爺吧，頭發都白完了。我說真是我爸。同學就笑了，說，你爸真老！我爸當時回頭看了一眼，快步走遠了。第二天，我爸就去染了發。我爸那樣做，是不想我被別人嘲笑，產生自卑心理，影響學習。其實，我爸那么好，我才不在意別人說啥呢。

咋突然又不染了呢？

我爸說我現在長大了，又要去外地讀書，他沒機會經常和我外出了。還說再染下去，怕去墓地見我媽時，我媽不認識他了。小雪說著眼里泛起了淚光。

真相傳開，大家都說，老冉這家伙，夠爺們！

嗯！大家一起點頭，整齊得像排練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