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耶：一枚竹簡認秦朝

蔡武

今年春節前后，電視連續劇《大秦賦》引發圍觀與熱議，很是火爆。也許，凡涉及大秦帝國的一切都能觸動國人的神經與情緒吧。畢竟，那是史學家說的“中國歷史上唯一不能缺少的朝代”，而關于大秦的文字史料又少之又少。這不禁讓我想起2016年12月初的龍山里耶之行，那是一次真正的“尋秦”之旅。

里耶屬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龍山縣，是武陵山區中一塊難得的平坦之地，自古以來是湘鄂渝黔邊地的重要市鎮。它背靠八面山，面朝酉水河，歷史上稱作“楚蜀通津”。“遷陵縣”是它2300多年前在秦朝時的名字，更早些它就叫“里耶”。“里耶”是土家語，即開墾、耕耘土地之意，是土家族的發祥地。

我們一行三人到達里耶鎮時天已晚，便特意選在里耶古城遺址邊的一家旅館住下。打開旅館4樓的窗戶，隱隱有月光照耀著近在咫尺的秦漢古城，頓時讓人心生“秦時明月漢時關”的思古幽情。

天亮早起，立即開窗，一股清新之氣撲面而來。里耶，猶如一枚散發著墨香的竹簡靜靜地躺在沈從文先生筆下的白水河（即酉水）與武陵山脈之間，等待著我們的辨認。

還沒進入里耶古城遺址，便被古城恢宏的氣勢所震懾——被掩埋了兩千多年的古城墻橫空出世，圍繞著古城墻的是一條6米寬、3米深的護城河。護城河的水系與東面的酉水相連接。為適應軍事需要，在北護城河與城墻之間設有一座吊橋，供應急之用。一種有城有池固若金湯的防御格局讓人唏噓起秦朝短短15年的歷史，深綠的護城河水也似乎盛滿了無數后人的嘆息。

外有護城河、內有城墻的雙層軍事防御系統，經過2000多年時間的沖刷，仍留下了大塊的墻基。北城墻和西城墻保存相對完整，城墻殘高2米，寬18米，系用夯土加固，城墻兩面護坡用大卵石壘砌，一則以防滑;一則以防酉水河沖刷城墻底部。

城內有數條明晰的道路，留下的車轍壓痕達10㎝深，那深深的印痕如歷史刻度，讓時光停留在秦朝。每條車轍之間寬1.38米，即秦代6尺的寬度，完全吻合秦統一車同軌的寬度。城墻和護城河之間建了一條環城路，寬度3.5米，雙向兩車道，內高外低，是雨季防止城內積水的排水設計，令人嘆為觀止。

整座遺址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遺址中心的一座井亭，仿秦代井亭下的便是名聞天下的“中華第一井”。該井為井口直徑4米的方井，深達14米多。第一井的美名不僅是因為它時間早，更因為那些從井里打撈上來的竹簡。

里耶古城遺址正式發掘時間是2002年4月17日，為配合酉水中下游碗米坡水電站工程建設，湖南省考古研究所組織實施了這一發掘工程，當年的發掘便“一支秦簡驚天下”。在這“中華第一井”里發現了38000余枚秦代竹簡，這是我國此前發現的秦代竹簡總和的10倍。且這批竹簡中有19000余枚上有文字，字數多達20余萬字。竹簡全為官署文書檔案，考古界稱其為“里耶秦簡”。這批秦簡完整地記錄了從秦王政（秦始皇）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至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的十四年間，洞庭郡遷陵縣（秦代里耶的稱呼）政治、軍事、經濟、文化、農業、法律、職官、郵政等方面的信息，成為研究秦史的第一手珍貴資料，從這些竹簡里你能感受到秦始皇那遠遠超越了他所處時代的政治眼光。從這些竹簡里你能看到帝國的統治到了村級;能看到官吏的考核每年進行一次;能看到那時的官員一天只能吃兩頓飯，卻要工作10多個小時，且每件文件的交辦都必須在一定時限里回覆，真是事無巨細無所不包。

秦代只存在了短短15年，留存后世的文字史料極少，歷代學者們依賴的《史記·秦本紀》只有5000余字，可供參考的資料十分有限。里耶秦簡的出土極大地豐富了人們對秦帝國的了解和認識，對秦史研究有不可估量的意義，難怪北大歷史系教授吳榮曾說：“從某種意義上講，里耶秦簡可以與兵馬俑相提并論。”如果說兵馬俑使秦朝從視覺上復活了，那么里耶秦簡則使秦朝從靈魂上復活了，它們給予了秦朝以思想和內心。

里耶出土的這些秦代簡牘均為毛筆墨書，長度多為23cm，剛好為秦制的一尺。簡為竹制，寬為1cm或稍寬;牘則為木質，寬達4至5cm，而完成這些簡牘書寫的是遷陵縣衙署里擔任各種職務的基層小吏，簡牘上留下了“堪手”“敬手”“欣手”等十六七個手書者的名字，他們不經意間成為我國歷史上第一批留下名字的書法家。

而傳遞這些簡牘的便是“以郵行”的郵人，這些郵人均由沒有犯罪紀錄的人擔當，且免除他們的徭役，也算是一份“鐵飯碗”了。這些郵人匆匆的腳步聲正如同大秦王朝急促不安的心跳聲;他們匆匆走過的每一步都成了大秦的回聲！

如果你仔細看過里耶秦簡就會發現，簡牘上的字體均為隸書，而非《史記》中所記載的秦代“書同文”使用的小篆。而《史記》中提到的秦分天下三十六郡中也無“洞庭郡”，里耶秦簡的出土無疑糾正了《史記》的誤記。

里耶秦簡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九九算法簡”，原先國際上都認為九九乘法表產生于古埃及，而此簡的出土表明中國才是“九九乘法表”最早的創造者，比埃及早了600年。

第一井的西端頭，是官署的舊址，低而伸長的屋檐昭示出威嚴。發兵的號令、賑災的計劃、安民的策略都從這里發出，多少的歷史風云在這里流散，多少治國方略在此演繹！

登上古城墻，20000平方米的里耶古城遺址盡收眼底，一股大秦雄強豪邁之氣涌上心頭，與此同時，那個千年之問也緊隨其后：“為何強秦二世而亡？”其實，這個問題從里耶秦簡里就能找到答案：“貨幣政策簡”中記載，一位婦人因沒按規定使用秦幣，被斬首棄尸十日;從遺址內也能找到答案：在城墻前發現了一具人體骨骸，根據發現骨骸的位置分析，此人可能是筑城時祭天地的“人祭”，骨骸的雙腳掌不存，就為秦律“刖”造成;從史料中更能找到答案：在大秦一朝，犯人多達一百多萬，而秦朝人口那時才2000萬，每20人中即有一名犯人！“天下苦秦久矣！”不就是對這個問題最好的回答嗎？！

據史料記載，秦國大將白起攻打楚國時，就是率領大軍從此經過，里耶古城極有可能為白起所筑。

參觀完遺址，出了城門，一陣大風吹過，黃沙漫天，仿佛大秦鐵騎從天邊席卷而來，風沙遮蔽了秦人變幻的面容，卻始終遮擋不住他們留下的這座神秘又富于生命力的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