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奧運：懸崖之上

陳言

距離計劃中東京奧運會延期一年后的召開日期——2021年7月23日——只剩兩個月了，但奧運會到底怎么開，仍在未定之中。

有意思的是，日本官方和民間現在談起東京奧運，最常用的一句話卻是：“早已有定論”。

政府說的“早已有定論”，是指“一定會開”——首相菅義偉表態說，不管有多大阻力，奧運會按時召開的決心堅定不移。但在很多日本人心中，停辦奧運，才是心照不宣的“定論”。

同樣的一個“定論”，意思卻完全不同。未來一段時間，除非出現重大變數，日本官方和民間關于奧運會“定論各表”的怪現象恐怕還將持續下去。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懸崖之上”的東京奧運，將在日本政治、經濟、社會各方面投下巨大陰影，慘重的經濟損失幾乎不可避免。

“三大風險”擺在面前

目前影響奧運會命運的最大變數，還是疫情。日本從4月開始進入了新冠疫情的第四波爆發。到5月13日，一天之內的新增確診病例已高達6869例，死亡人數也有101人，醫療體系負擔沉重。

如這波疫情和上一波一樣持續4個月的話，那么到7月恐怕仍然難以控制。日本也并沒有開發出本國疫苗，完全依賴進口，因此靠大規模接種疫苗來結束疫情，目前看可能性也不大，加上印度變異病毒在全球大范圍傳播，7月之前開放國境看起來相當困難。

更加糟糕的是，印度變異病毒已傳入日本，東京確診5例。萬一變異病毒流行開來，日本的感染人數可能還會出現大幅增加。

日本國際醫療福祉大學教授松本哲哉指出，當前有三大風險擺在東京奧運會面前：第一，日本醫療體系要應對每天數千人的確診病例，已經沒有余力再讓成百上千名醫生護士專門為奧運防疫服務;第二，在本該采取封鎖的方式阻斷疫情傳播時，反而打開國門讓數萬人進入日本，新的變異病毒一旦傳入，醫療體系負擔將更加沉重;第三，運動員和相關人員參加完比賽回國，如果發現感染，這個責任該由誰來承擔？恐怕又會引起糾紛。

從4000萬到“9萬以下”

2019年7月23日，我曾在東京參加了2020年東京奧運會倒計時一周年慶典，對東京火車站廣場上巨大的倒計時鐘記憶猶新。我也還記得，日本各界當時的樂觀情緒——一個比較保守的估計是，2020年會有18萬名運動員和奧運相關人員以及4000萬外國游客訪問日本。

2021年5月13日，東京奧運會組委會總秘書長武藤敏郎告訴《朝日新聞》，東京奧運會和殘奧會期間訪日人員的總數“應在9萬以下”，一下子縮水了一半。此前暢想的“4000萬人訪日”盛景，自然是想都不敢想了。

要知道，日本中央政府和東京都政府為東京奧運會投入的預算是1.64萬億日元（約合1000億人民幣），這還不包括旅游觀光企業為奧運會做的先期投資。

如今看來，奧運會即使是最終舉行，外國訪客也將寥寥無幾，運動員和相關人員在這運動會結束之后也多半不會延期停留，旅游觀光收入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而日本方面還要補貼上可觀的防疫成本。電視轉播收入，得益者主要是國際奧委會。韓國媒體還給日本政府算了一筆賬，說奧運會如果停辦的話，單是門票損失就有900億日元（約53億元人民幣）。

因此無論從醫療風險和投入產出比來看，東京奧運會對于日本來說，幾乎可以確定是一樁虧損巨大的買賣。

是否舉辦各執一詞

《朝日新聞》和共同社在2021年4月就東京奧運是否應該舉行做過一個民意調查，結果顯示，七成以上的受訪問者認為奧運會應該停辦或者再次延期。

由前日本著名律師宇都宮健兒發起的“要求停辦東京奧運會”的網上簽名活動，僅僅開始3天，簽名人數就突破了20萬人。

演藝圈和各界名人則紛紛拒絕參加奧運火炬傳遞。目前，演員常盤貴子、齋藤工、玉城Tina、渡邊徹、人氣團體TOKIO、歌手五木Hiroshi、象棋棋士藤井聰太郎、橄欖球運動員田村優、相撲運動員大關正代等都已公開退出火炬傳遞。

毫無疑問，不贊成召開奧運會在日本已經成為主流民意。

但是，一個比較怪異的現象是，盡管民意日益明確，日本主流媒體卻一反“客觀公正”的新聞原則，“逆勢”表態支持舉辦奧運會，與日本政府堅決站在一起。舉辦奧運會將帶來的經濟上的損失、對疫情不可預測的影響和日本普通民眾的真實意愿，在日本主流媒體上幾乎是看不見的。

在“國家形象高于一切”的時候，新聞原則已變得不那么重要了。

日本大多數有識之士都心知肚明：東京奧運會已經離日本民意越來越遠。不舉辦的話，日本抗疫還能維持現狀，經濟上的損失也會小一些;舉辦的結果，就是讓日本的抗疫和經濟復蘇愈發艱難。

只可惜，現在的日本無人肯為停辦奧運會下結論、擔責任。首相菅義偉最新的表態是一番長篇大論：“我知道國民的擔憂，政府會盡全力防止疫情的進一步擴大，做好選手和大會相關人員的感染對策工作，只有這樣，才能保護國民的生命和健康。我在訪美時，向輝瑞公司提出了為參加東京奧運會的各國選手無償提供疫苗的要求，這一要求已經得到實現。另外，為了不讓選手和大會相關人員與日本國民發生交集，選手們每天都要進行核酸檢查，嚴格各項感染對策。通過貫徹這些對策，保護國民的生命和健康，實現安全放心的奧運會。我想好好準備的話，奧運會舉辦是有可能的。”

說了半天，仍然停留在“有可能”。首相也不敢冒險拍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