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之謎

徐黽

林婧這天忽然想起，有十多天沒回家看父母了，便打電話給母親說：“媽，我想吃您包的餃子了！”母親很高興，說她正好想外孫女呢，中午就帶原原一起過來吧。

林婧快到家時，遠遠看見母親靠著父親，正在院門外朝這邊張望，心里一陣暖暖的。原原一下車，便親熱地喊著“外婆、外公”，背著小書包迎著兩位老人跑過去，外婆張開兩手去抱，小家伙卻猶豫了一下，閃身跑進屋去。父親喜笑顏開，道：“這孩子，就是皮。”母親樂呵呵地對女兒說：“進屋進屋，餃子下好了，快洗手吃吧，回頭別涼了。”

看著香噴噴的餃子，細細品嘗，林婧笑著問：“媽，這是您包的餃子嗎？”“怎么？不好吃？”“好吃，好吃。只是，只是我吃著怎么有‘老媽水餃的味道。”母親笑道：“鬼丫頭，嘴真是刁！讓你說著了，媽就是按‘老媽水餃的配料做的餡。”林婧盡管心里有疑惑，嘴里還是贊賞：“嗯，媽包的餃子就是又好看，又好吃！”

吃完餃子，母親起身收拾碗筷，林婧攔住她：“我來吧媽，您忙半天了，歇著吧！”母親松了口氣，不再管，隨后招呼原原過來抱抱，跟外婆說說話。原原不情愿地說：“外婆身上一股子味，難聞死了。”林婧罵他：“胡說八道！所有的外公外婆爺爺奶奶身上，都有老人味，很正常的，懂嗎？”原原大聲回了聲“知道了”，然后揮舞著兩只汽球，跑開了。母親有點失落：“這孩子，外婆算是白疼你了！”

林婧聽過老人味的說法，卻從沒留意過到底是種什么味。回頭，她有意靠近母親聞了聞，確實有種干巴巴的莫名氣味。再聞父親，身上也有類似的味，不由皺了皺眉。父親母親一向非常愛整潔，怎么會有這種怪怪的氣味？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老人味？

下午上班，林婧和同伴聊起老人味的話題，同伴一聽笑出了聲：“什么老人味呀，說穿了就是時間長不洗澡造成的，人體新陳代謝不及時清理，很容易產生說不出的異味。”林婧聽了，心里半天不是滋味，思來想去又特意請假去了趟附近的醫院，請教醫生有關老人味的問題，證實了同伴的說法，心里更難過了。

下了班，林婧叫上老公，一家三口回娘家。飯后，老公和女兒嘻嘻哈哈去玩電腦游戲，母親正坐在沙發上擦拭茶幾，林婧湊上前去悄悄問：“媽，我問您，您上次洗澡什么時候？”母親很平靜地答：“前天剛洗的。怎么啦？”“別說謊了媽，您就根本沒洗……您都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味。”林婧低聲埋怨道。“嫌棄媽媽老了是不是？如果這樣，那你以后干脆別回來了！”說著母親把抹布扔在茶幾上，氣惱地扭過頭。“媽，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想弄明白，您一直很愛干凈的，怎么會變成現在這樣？”林婧趕緊解釋。母親依舊生氣不理。

這時父母房間的門開了，父親探出頭沖女兒招手讓她過去，壓低嗓音告訴女兒，他們老兩口已經一個多月沒洗澡了。林婧追問緣由，父親說起前陣子巷子里發生的一件事：鄰居馬大爺逞強獨自洗澡，結果地滑跌倒摔傷了腿，在床上一躺就是兩個多月。兒女們因為輪流照看守護發生矛盾，弄得雞飛狗跳，吵吵鬧鬧一直到現在。母親聽了這事，跟父親一合計，決定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再洗澡了，免得有個閃失自己遭罪，還給孩子們惹麻煩。

林婧聽得心痛，從臥室出來，過去輕輕摟住母親，忍住眼淚道：“媽，剛才是女兒不了解情況，說話不好聽，您別生氣好嗎？可您和爸該洗澡一定得洗澡，我們可以回來幫你們呀。”母親轉過臉來：“本來我和你爸可以互相幫著洗澡的，可你爸的腿腳現在越來越不靈便了，自顧不暇，我又架不住他大塊頭，所以我們每天最多只是擦擦身子。唉，算了，你們就別操心了！”又笑呵呵地說，“洗澡事小，身體好好的事大。只要你們過得開心，做爸媽的怎么著都成……”

“不行不行！媽您想想，原原都嫌您身上有味了，別人又會怎么看你們呢？我可受不了你們被人冷眼。再說，人家該要罵我們做兒女的對老人撒手不管了，我可不想讓人戳脊梁骨。”林婧快速擦去將要掉落的眼淚，拿起母親剛才扔下的抹布麻利地擦干凈茶幾，用命令的口吻道：“不說那么多了。實話告訴您吧媽，我和原原他爸今晚過來，就是專門來給你們二老洗澡的。您可要乖乖的聽話！”

林婧讓老公替父親先洗，接著自己又給母親洗頭，揉肩，搓背，發現母親小臂處貼了塊膏藥，心疼地問怎么回事。母親輕描淡寫地說是前兩天澆花，水提得多了些，不小心擰了下，去醫院檢查過了沒事，等再貼一塊膏藥就好啦，說著還試著揮了幾下胳膊。林婧趕緊抓住母親不讓她亂動，小心地擦干母親身上的水，又用護膚油涂抹腿和胳膊等處，并告訴母親，這些地方皮膚容量干燥，產生異味，如果保持一周洗一次澡，再像現在這樣護理一下就能避免了。

當晚，林婧讓老公回家，自己和原原留下陪父母。老公走后，林婧將父母換下的衣物用柔順劑浸泡，再洗凈晾起。按醫生的說法，這樣能保持衣服柔軟清香，減少靜電，保護皮膚。第二天一早，林婧送原原去幼兒園，剛出巷口便遇到老鄰居張嫂。張嫂攔住林婧，責備他們姐弟倆真不像話，這么長時間也不回家看看。還告知一周前，母親在家不小心跌了一跤，半天起不來，張嫂是聽見父親的呼喊聲才趕緊跑過去扶起母親，然后叫來120的。母親的胳膊腫得老粗，所幸檢查沒傷到骨頭。母親對張嫂千叮嚀萬囑咐：小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不要驚動林婧姐弟。奈何張嫂心直口快，今天見到林婧一時氣不過，就忍不住數落。林婧哭了，不是因為張嫂罵人不留情面，而是因為心疼年邁的父母。

林婧將原原送去幼兒園，見時間還早，又一轉身匆匆趕回家。正在收拾家務的母親很詫異：“怎么又跑回來了，不上班啦？”林婧沒有吱聲，輕輕托起母親受傷的那只胳膊：“媽，您跟我說實話，昨天的餃子是您包的嗎？”

母親笑道：“傻丫頭，大老遠的跑回來，就是問這個？”又摸女兒的臉，“寶貝閨女想吃餃子，當媽的能不照辦嗎？”

“媽，您不用再瞞我，張嫂已經把之前發生的事全告訴我了。”林婧說著，一行眼淚從臉上滑落，“沒想到你們歲數大了，倒學會了撒謊。”

母親只好承認，自己那天確實胳膊跌傷。昨天本來想親自動手和面包餃子的，可誰知道胳膊根本使不上力氣，和不了面。沒辦法，父親給她出了個主意，去超市買來速凍“老媽水餃”代替，還讓母親設法自圓其說。

林婧哽咽道：“媽，我不是早跟您說過，我們上班沒有太多時間陪你們，讓有事一定打電話的嗎？還有，我多少次打電話問家里的情況，您不都是說‘一切都好嗎？”

這時，父親拄著拐杖走過來，撫摸著女兒的頭發：“閨女，爸媽歲數都大了，沒能力幫你們什么，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用壞消息打擾你們，不給你們增加麻煩，讓你們安心過好自己的小日子！”

林婧緊緊摟著二老，哭出了聲：“爸，媽，都是女兒做得不好，讓你們受委屈了。對不起！對不起……”

中午下了班，林婧專門去了一趟弟弟家，在飯桌上跟弟弟弟妹講了父母的現狀，他們聽后也非常吃驚、后怕、懊悔。姐弟倆約法三章，除非天塌下來，姐弟兩家必須輪流，每周一、周四至少各回一次父母家，每周至少幫父母洗一次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