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已闌珊月色寒,舞兒往往夜深還。只應不盡婆娑意,更向街心弄影看。”
皮影戲在我國是一種歷史悠久、流傳區域廣泛的民間戲曲藝術。其年代之久遠、種類之繁多、造型之精美以至世界公認無出其右者。中國影戲經過長期的發展,已形成了完整的藝術體系、鮮明的民族特色,并取得了高度的美學成就,本文也將著重從造型美學的角度來探討皮影藝術的重要價值,希望未來有更多人喜愛并保護這一我國文化藝術的“活歷史”。
從歷史而言,我國皮影戲相傳最早起源于漢代,而史書記載的影戲最早見于宋代。皮影戲的起源受到漢唐傀儡表演、五代掛圖俗講、宋代詞本、弄影幻術、影子游戲、剪紙等多方面的影響,集中華人文、民俗百家之長于一身,形成了特有的美學風格和藝術哲學。影戲不論流傳到哪里,都會與當地方言、俚曲和民俗文化緊密結合,從而形成了各自的地域性特征。學界公認的我國影戲可分為三大區域流派,即北方皮影、西部皮影、中南部皮影。各流派影戲的特征主要首先表現在表演與唱腔方面的不同,其次是造型和材質上的差異,這是由于皮影造型不受方言、俚曲的地方性局限,故其傳承過程中變化較緩慢,甚至中南部各地影人仍大部分保有宋代影戲“繪革”之遺風。而北方皮影造型則強調裝飾與雕鏤,為在平面上表現戲中人物關系、突出角色特點和符合觀眾審美情趣,其造型必須具有夸張變形的特點。比如北方皮影的生、旦,均是寫意性的鏤空臉,一條通天鼻梁概括了從額頭到鼻尖的側臉;眉宇間成環狀連成一體,嘴部簡化成一小段紅線;下額被處理成直角。
總體而言,影戲的造型非常豐富,各流派皮影造型盡管有著明顯的區域性特征,但一整套影戲中百十件影身和數百個影人的頭茬都遵循宋代以來“公忠者雕以正貌,奸邪者刻以丑形”的造型傳統。同時,影人及各種彩簾子景片、場面道具,如:樓臺亭閣、山石樹木、以及各種走獸、兵器道具等,廣泛受到當地寺廟雕塑、壁畫及戲曲服飾的影響,形成了類似京劇般程式化的臉譜和裝飾圖案。如冀東影戲中正面人物的小旦、小生、老生臉譜,都是依照觀音菩薩塑像的直鼻梁和鬟眉細目進行刻畫的。而陜西東路皮影的額頭突出,鼻子秀氣,嘴型很小;西路則造型粗曠有力,裝飾簡潔,質樸大方。
值得一提的是,皮影人物的面部造型一般都采用正側面的五分影像,而冠帶和服飾又常常采用半側面的七分像來表現,即行話所謂的“五分像七分裝束”。這與傳統的中國畫不講焦點透視,不拘泥于物體外表的肖似,講求"以形寫神"的審美特點不謀而合。這種充分體現中國審美的平面化藝術處理,將人物的不同視點做了奇巧的組合,并以一種獨特的裝飾語言展現給人們以強烈的視覺感受。另外,歷代民間藝人們不乏豐富的想象力,除了塑造出經典的人物、景物造型外,還利用語義雙關的諧音比喻手法將“圖必有意,意必吉祥”的文化內涵賦予其中。比如影戲中文生多刻有“琴棋書畫”、“歲寒三友”等圖案;老生、老旦服飾多配以“五福捧壽”等。這些圖案一方面充實美化了的造型,同時填補空白、連接了雕鏤刀口。正因有獨具匠心的構思,民俗文化的底蘊,皮影藝術始終煥發著藝術生命力,千年來一直被觀眾所喜愛。
另一方面,我國皮影制作考究、精細靈動,極具收藏價值。一件皮影的好壞幾乎取決于雕刻的手藝,這亦是皮影造型形式美的重要體現。因此皮影藝人對雕刻非常講究,影人頭茬的雕刻方法即可分陽刻、陰刻兩種,造型雖有一定款式、程式,但結合疏密排列、留白、人物身份的不同,形象千姿百態、富有創意。陽刻,即鏤空臉,多用于生、旦角色。面部輪廓全靠流利而剛勁的線條來表現,在白色的影幕上眉眼顯得特別精清晰;陰刻,即為雕刻實臉,一般用于花臉人物,用陰線刻出面部的結構和裝飾,對不同的部位施色。
從制作材料而言,北方皮影的主要使用驢皮,西部和中南部地區主要使用牛皮,少數地方也使用羊皮、馬皮和厚紙雕刻。精湛的雕刻技巧配以暢快淋漓、疏密有致的刀口,使皮影作品呈現出優美的韻律性和極致的工藝性。其中陜西皮影最具代表性,其特色是雕刻精細圓潤,秀巧絕倫,發絲胡須疏密均勻;冀東地區皮影則以造型概括、構圖清晰健長,所刻人物俊俏秀美,以臥蠶、玄鼻梁、五虬髯為鮮明特色。
談完“形”,我們來說說“色”。色彩是皮影造型形式美的充實,其色彩規律主要受中國民間五行五色的影響。我們從宋代文獻《武林舊事》中可知宋時影戲色彩即為五色相間。傳統的五原色:紅、黃、藍、白、黑,仍然在當代的皮影色彩中體現著。不過北方影戲中一般用綠色代替代藍色,這是因為油燈下的藍色與黑色相近,用綠色代替藍色,還可以增加紅、綠色補色的對比,使造型更加明快強烈。另一方面,皮影造型色彩也受地方戲曲的影響具有一定的程式化,其相似性體現在如:“紅”表忠勇之士;“黑”表剛正不阿;“白”即奸滑之人;“綠”臉則通常表現強盜、妖怪等。但不論角色如何,皮影的上色都要遵循傳統五行五色,隔色渲染的規律。正是這些傳統雕刻技藝和色彩的組合,賦予了皮影造型藝術產經久不衰的生命力。
皮影除了影人外還有景片道具等,在這些比較特殊的造型中包括殿宇樓閣、靈堂廟宇、神仙洞窟、各類走獸、兵器,極富歷史價值和美學價值。此類皮影雖靜態地充當背景,但其在豐富影戲內容和演出效果的同時,也保存了民間人文故事與文化生活,展現了中國民間藝術中所特有的神奇幻想和浪漫主義精神。典型代表有北方影戲中非常熱鬧的社火表演造型;又譬如陜西皮影中許多專用的“神仙垛子”。這些專用的神怪造型如:天官賜福、文殊菩薩、四大天王、五路財神等,其形象之瑰麗、線條之優美、布局之巧妙,充分體現了我國皮影造型的藝術性和地方性特色。進一步講,其凝練了我國民族的文化審美與哲學思想,是我國勞動人民藝術智慧的結晶。
皮影戲,這一古老的藝術形式也許在當下數字娛樂時代日漸式微,但希望更多人能夠珍視這一文化瑰寶,認識到其存在的意義。因為,對我國皮影造型藝術的研究不僅是為了民間美術造型體系的傳承,而是在于學習皮影戲藝術與各地民間繪畫、戲曲、民俗的交融關系,從而理解中國文化思想體系和藝術哲學。我想,只有弄清文化本源才能推陳出新、煥發新生,相信未來我們將不再搶救文化遺產,而是讓文化得以發展,進而更加繁榮。
作者簡介:
李永佳(1990.07--);性別:男,籍貫:黑龍江省哈爾濱市,學歷:碩士,博士在讀,畢業于中央戲劇學院;現有職稱:研究員;研究方向:戲劇與影視學人物造型方向。
(中央戲劇學院偶劇系?北京?102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