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音鄉(xiāng)韻證滄桑

關楚賢

粵曲是粵語說唱藝術的重要組成部分，也為粵劇藝術的發(fā)展提供了相當?shù)酿B(yǎng)分。“由于粵語說唱深深扎根于群眾之中，為粵劇粵語化提供有力的支撐；其創(chuàng)腔方法、撰詞經(jīng)驗更被粵劇參照運用。”①就唱式而言，粵曲中“到目前為止，不外是梆黃、歌謠、曲調、牌子、雜曲、念白、鑼鼓、譜子及佛曲等。所有這些唱式，各自成系統(tǒng)，所以也可稱為各個不同的‘體系。”②白欖就是念白體系中“一種有節(jié)奏、有腳韻和句逗比較整齊的說白……北方曲藝叫它做數(shù)板曲或快板，但白欖念起來不一定很快。念白欖時所使用的鑼鼓譜名叫‘撲燈蛾，因此白欖也叫做撲燈蛾。”③因此，從表現(xiàn)形式上來說，白欖既可以成為粵曲中的組成部分，也可以獨立成篇。

一、白欖起源略考

在沒有接觸曲藝之前，筆者一度認為白欖和沙欖、雞公欖一樣，是一種果蔬或者小吃。現(xiàn)在當然不會有這種天真的想法。但考據(jù)白欖的出現(xiàn)，就成了筆者的一個想頭。

一種說法認為，白欖的原型是珠江三角洲小商販的叫賣之歌，大約和老北京的叫賣有異曲同工之處。以前的小商販為了吸引顧客，經(jīng)常會編唱一些有節(jié)奏、押韻但沒有旋律的說白來介紹自己的商品。如《艇仔粥》：“好靚艇仔粥——有魚有蝦又有肉，靚粥滾去又一淥，唔使蒸又唔使焗……”④另一種則認為白欖的出現(xiàn)充滿了童趣。過去，大人哄小孩時會編一些有節(jié)奏韻律的詞句，孩子們玩耍時也會如此，“一只貓兒一條尾，兩只眼核兩條眉，四只軟蹄撲落地，下面到你數(shù)貓兒。兩只貓兒兩條尾，四只眼核四條眉，八只軟蹄撲落地，下面到你數(shù)貓兒……”⑤從童謠《數(shù)貓兒》中也可見一斑。

曲藝可溯之史長但可證之史短，白欖也是如此。雖然民間一直流傳著白欖起源的說法，但白欖為什么叫白欖，怎么發(fā)展到今天，仍有待考證。但可能是受到“一只貓兒一條尾，兩只眼核兩條眉”的影響，我們在表演白欖時，多說“數(shù)白欖”——這與它的北方近親不同，北方的快板似乎都是說“唱”的。筆者沒有向北方的同行求教過“唱快板”所謂何者，不過能在隱約中窺見南北方曲藝的些微差別，也是很有趣的。

時光荏苒，盡管歷史的纖塵已經(jīng)為白欖的生發(fā)過程織起了面紗，但因簡明清楚、不受行腔、伴奏所限制的特點，它已成為粵曲和粵劇中相當重要的一部分。

二、白欖的應用

在早些時候，白欖在粵曲和粵劇中的地位略有差距。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的廣東曲藝舞臺上，純粹的白欖作品很少。個人認為，這一方面可能是受到了歷史慣性的影響，演員們在潛意識中認為數(shù)白欖就像小販叫賣商品，兒童誦讀歌謠，像燒炮仗一般噼里啪啦就完事了，幾乎沒人愿意在白欖上多下功夫。一方面是粵曲的發(fā)展情況使然，經(jīng)歷了“唱八音”“師娘”“女伶”⑥3個發(fā)展階段，“只重唱功、腔口，色只居次”成為粵曲重要的藝術標準，獨立成篇的白欖作品更是少有人問津。

但白欖在粵劇的舞臺上卻應用廣泛，形式多樣。白欖之于粵劇，就像姜蔥之于白切雞，姜蔥為白切雞增味，白欖為粵劇增色。白欖在粵劇中主要用于敘事、評論、對話，而在念白欖時所使用的“撲燈蛾鑼鼓”，在豐富劇目音樂的同時，還能有效烘托氣氛。如在馮志芬創(chuàng)作的粵劇《胡不歸》中，生、旦、凈、末、丑五大行中均有白欖的“戲份”。而《慰妻》一場中的：“我心又喜，我心又慌，何幸今宵會我郎，會我郎？”“我心又喜，我心又安，問嬌你曾否復安康，復安康？”不僅廣被粵劇愛好者所知，更有一定的溢出效應，被一些流行歌曲引用。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在20世紀50年代末到60年代初的這段時間里，白欖開始受到曲藝工作者的重視。據(jù)筆者了解，當時廣東的文藝宣傳隊承擔著宣傳政府政策、為廣大群眾提供方便快捷的文藝服務等任務。白欖因此受到重視，成為當時廣東“文藝輕騎兵”的“開路先鋒”之一，如諷刺當時美國對華政策，鼓舞人民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的白欖作品《美國怪事》就是個中代表。據(jù)當事者回憶，這些作品往往在粵劇演出幕間換景時登場，既起到宣傳作用，又能有效調節(jié)觀眾情緒，很受歡迎。

改革開放以來，相對于粵曲、南音、木魚、龍舟、咸水歌，白欖的受重視程度似乎又有下降。但其簡明易懂、機動靈活的優(yōu)勢是無法被忽視的，近年來，如反映農村外嫁女分紅問題的《非常外嫁女》、反映二十四節(jié)氣對珠江三角洲農事影響的《小娃娃數(shù)節(jié)氣》、反映眾志成城抗擊新冠肺炎疫情的《眾志抗疫篇》、反映新農村新風貌的《拜月寄情》等，主動吸收歌舞、小調、北方快板的藝術形式，將白欖數(shù)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三、白欖創(chuàng)作略述

總的來說，白欖作品的每句唱詞分兩“頓”，“頓”的尾字可以不押韻，而句的尾字必須押韻（廣府韻）。一般情況下，作品的開頭和結束往往會以“重句”加強語氣。遵循這一總原則，白欖唱詞大概有4種創(chuàng)作方法（以下例證摘錄自陳卓瑩著，陳仲琰、陳蘊玉、陳平修訂的《粵曲寫唱研究》一書）。

4種寫法各有特點，前兩種的寫法基本相同，句式主要以七字句為主。但細校起來，第1種的句式排列更為規(guī)范嚴謹，而第2種的句子長短不一，錯落有致，且每句的尾字平仄相間，韻味濃郁。第3種寫法則專門挑選入聲字押韻，這種曲詞念起來“盞鬼”（生動有趣）又醒目，在一支粵曲或一場粵劇中使用，能有奇兵之效，讓人耳目一新。第4種寫法叫“殺嫂白欖”，即仿照“武松殺嫂”一劇中的白欖寫法，又名“殺嫂排場”，“這種體裁，最適合是幾個人同場，帶有爭辯或是同向一個目標來一致聲討等場面，因此句數(shù)不宜過多，而且要念得很快才起勁”。⑦

四、白欖的發(fā)展展望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白欖作品活躍在珠江三角洲的曲藝舞臺上，很多觀眾認為它會發(fā)展成為一個新的曲藝曲種。但就歷史沿革和目前的情況來看，白欖仍然只是粵曲念白體系中的一個子集，從其基礎上發(fā)展起來的如白欖說唱等也只是一種曲藝表演形式，還不能稱作一個新的粵語曲種。但盡管如此，白欖仍然以其輕快靈巧的特質廣受年輕人的喜愛，筆者身邊的很多年輕人就是通過白欖而與粵曲結緣的。粵劇能因白欖而豐富多彩，粵曲也能因白欖而貼近青年。《看今朝》中，蘇州評彈與陜北說書的共鳴博得了滿堂彩，也許不久的將來，白欖表演也能與快板等曲種搭配，共同為受眾營造出不一樣的節(jié)奏感。

注釋：

① 陳勇新：《粵語說唱》，世界圖書出版社2018年出版，第91頁。

②③ 陳卓瑩：《粵曲寫唱研究》，廣東省出版集團花城出版社2007年出版，第344頁。

④ 甘于恩、葉麗詩、勞震宇：《廣府童謠凼凼轉》，南方出版?zhèn)髅叫率兰o出版社2018年出版，第62頁。

⑤ 甘于恩、葉麗詩、勞震宇：《廣府童謠凼凼轉》，第50頁。

⑥ “清乾隆年間，開始出現(xiàn)由職業(yè)樂工組織的八音班。八音班是粵東海陸豐地區(qū)的西秦戲傳入珠江三角洲后，變?yōu)橹怀嗖谎輵虻难莩霭嘧樱缙谟址Q為‘西秦班。八音班常演唱和演奏的曲調，大多是自外省入粵的‘外江班曲調，如昆牌子等，與當時興起的地方劇種廣府戲（后稱粵劇）的早期唱腔關系十分密切，故八音班時期可視為粵曲的孕育期。……清同治初年，廣州開始出現(xiàn)唱粵曲為職業(yè)的失明女藝人，最初稱為‘瞽姬，后來多稱為‘師娘。她們繼承了八音班的藝術傳統(tǒng)，但改以一人或二人的自彈唱代替了眾多人參加演出的八音班體制，并以唱功的優(yōu)勢迅速贏得了聽眾。……民國七年（1918），廣州開始有明目的女藝人登上曲壇，甚受顧曲者歡迎，于是被稱為‘女伶的女藝人迅速興起（也有少數(shù)男藝人或男樂師兼演唱員的），很快便取代了‘師娘。”（中國曲藝志全國編輯委員會、《中國曲藝志·廣東卷》編輯委員會：《中國曲藝志·廣東卷》，中國ISBN中心2008年出版，第43—44頁。——編者注

⑦ 陳卓瑩：《粵曲寫唱研究》，第346頁。

（責任編輯/馬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