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是人類文藝創作永恒的主題。對作為個體的“人”來說,美好的生命是一切價值的目標、出發點和歸宿,而愛情是其中重要的組成部分,因為她是一種兩性在完全信任彼此的基礎上升華出的人生共鳴。就此而言,人類在愛情中能可體會到的生命的意義與色彩,是有別于在其他活動中的體悟的。但馬克思認為,“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以一定的方式進行生產活動的一定的個人”,就必然會“發生一定的社會關系和政治關系”。就此而言,愛情的展開方式和最終表現形式也必然會受到人物所處環境的影響,在一定的社會和政治關系下產生一定的變化。特別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的動蕩歲月中,為理想而奮斗的青年革命者在追尋愛情時,就必然會面臨更多的阻礙甚至決絕的場面。在潛心重溫黨史,為周文雍和陳鐵軍刑場上的婚禮而感動之時,我也在思考,如何在新時期講好紅色愛情故事,立體展現中國共產黨人在那個黑暗年代最豐滿的形象。
《風箏》就是我嘗試的一個成果。
北美漢學家孫康宜曾說:“無論古今中外,最動人的戀歌大多以思慕‘不在場的情人為主要情節?!雹僭谥袊糯?,愛情題材的文藝作品所占比例甚大,而分析這些古代之“戀歌”,“不在場的情人”是最常見的情感投射對象,也能營造出最讓人心動的氛圍。如“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等語句,今人讀來,仍能透過歷史的帷幕,感受到落筆者在空等永遠也不會回來的愛人時“無絕期”的惆悵,在革命年代,無數兩情相悅者為了理想而陰陽永隔,這自然就會形成“不在場的情人”的情緒場域?!讹L箏》開頭,就是以此展開。
郊外的南屏山有一個療養院,能在這里療養的都是國家的有功之臣?,F在是春夏之交,夕陽西下,一位老人正在草坪上放風箏?!帮L箏,我的風箏”。有人要問了,他是誰?
他叫黎明,“風箏”在他的心里,是一個人,一種信仰,一段刻骨銘心的往事……
從結構而言,本段似乎更適合出現在結尾,以營造出意蘊裊裊,余音不絕的意境。但在實際創作中,我認為,這種“首尾顛倒”更容易在潤物細無聲中闡明作品的主題。
除了“愛情”,革命者的大無畏精神也是作品的主題。如果采用常規的闡釋手法,可能導致作品的“皮”太厚,一口咬不到“餡兒”,而把一般能總結全作的結尾提前,于突出主題更為有益。
其實在我的一個構想中,作品的開頭也可以這樣展開:
1949年10月1日,北京天安門城樓上傳來了一個洪亮的聲音:“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就在當天的晚上,黎明向相戀多年的女友“風箏”求婚了,但因為當時的大西南還沒有回到人民的手中,所以這次意義非凡的求婚沒有盛大的場面、沒有親人的祝福,甚至沒有一枚戒指,只有未婚夫送給未婚妻的一只他親手做的風箏,和那一句,“這里解放了我們就結婚的承諾”。
內容非常溫馨,情感的蓄力也很足,但反復斟酌后,總覺得相較于當前的開頭,少了幾分張力。權衡之后,我棄其形而用其勢——實際上整個作品的走向,都可以看作這個開頭的自然延伸。
1949年,英勇的人民子弟兵以氣吞山河之勢,橫掃千軍如卷席,國民黨在大陸的腐朽統治已經注定要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但此時的大西南,白色恐怖仍然如烏云蓋頂。黎明和“風箏”是一對戀人,前者是國民黨昆明諜報處的一名參謀,后者則是當地報社的記者,兩人攜手并肩,共同在隱秘戰線上戰斗。但在執行一次代號為“國寶”的行動時,“風箏”被黎明在諜報處的上司冷如冰誘捕了,為了讓黎明“自證清白”,冷如冰逼迫他處決“風箏”,在愛情與責任撕扯的劇痛中,故事于焉展開。
一個作品之所以能打動人,是因為它的架構——文字、聲音、圖像抑或是其他實體組成之中應該蘊藏著讓受眾產生共情的能力,我稱其為“意”的拓展。在這一過程中,強烈的反差營造出的落差感,更有利與情緒的起伏,讓受眾在不自覺中與作品融情,與藝術人物共舞。所以在作品中,我想要強化“曙光”“黎明”的意向,并為接下來的情節蓄積力量。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在一個廢棄倉庫里,黎明見到了遍體鱗傷的“風箏”。
此刻“風箏”醒了,慢慢地睜開眼睛??匆娎杳鞯囊粍x那,“風箏”呆住了。自從被抓,她滿以為和黎明只有下輩子再見了。沒想到黎明以這樣的狀態出現在自己面前。
“風箏”看見黎明和站在他身后的冷如冰時就明白了,自己暴露了,但黎明還沒有,所以她想的就是要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護黎明的安全,讓他能繼續完成“國寶”計劃。而在“風箏”打定主意時,黎明卻已經沖了上來,心疼地要為愛人解開身上的繩索。
這段內容其實是作品的核心,是展現“革命理想高于天”主題的重要部分。所以,在處理方式上需要花費一點心思。就在廢棄倉庫的方寸之中,黎明、“風箏”、冷如冰3人之間其實在無形中有了多重對比:黎明心系愛人與“風箏”視死如歸的對比,黎明柔腸百轉與冷如冰鐵石心腸的對比,“風箏”無畏的革命精神與冷如冰頑固的反動思想的對比。就是在這多重對比中,作品才可能在有限的篇幅中營造出“長江三疊浪”的氛圍效果,把受眾的心“拖”進現場糾葛的漩渦中,為情節的進一步展開而揪心。
“‘風箏,你告訴我,你不是共產黨,你是被冤枉的!”
“不,黎明,我是,我是共產黨!”
“你不是!”
就在此時,冷如冰阻止了黎明解繩子的動作。
住手。黎參謀,你有些關心則亂了。你要救她可以,只要她能說出“國寶”計劃的具體內容,我們就可以放了她,并讓你們雙宿雙飛。
就在這一剎那間,黎明也明白了,“風箏”沒有泄露“國寶”計劃,也明白了“風箏”的心。
“‘風箏,你愛我嗎?”
“風箏”點了點頭。
“為了我們的愛,把你知道的說出來吧。你也聽到冷處長的剛才的話了?!?/p>
“我有我的信仰?!?/p>
“信仰?”
“對!信仰是希望,是我生命的價值,它在我心里高于一切。”
其實這種手法也是傳統揚州彈詞作品中常用的,如《西廂記》里紅娘請鶯鶯當天夜里到花園中拜月燒香,明著是和小姐商量事情,實際上字字句句都是說給粉墻外的張生聽的。我借鑒了這種表現手法。只是有別于紅娘與張生之間單向的信息傳遞,“風箏”與黎明的對話是兩人在互訴衷腸,而“風箏”的話更是兩人內心的共鳴。
“風箏”等不到天光大亮的那一天了,但她知道光芒已經不遠,并希望自己的愛人代她看看萬山紅遍的壯麗景象。在那一刻,她的心里有黎明,也有希望,她覺得自己并沒有失去什么。
黎明哥,你就扯斷繩子、斬斷樹枝,讓它自由地飛吧!黎明哥,你就讓她自由地飛吧!
一聲槍響,天崩地裂,一朵鮮花在姑娘的胸口盛開,黎明撲倒在地上,“風箏”飛向了天堂。
風箏飛向了天堂,意味著姑娘的逝去,也象征著這位年輕的革命者將在光明中獲得永生。而在“雨雪同舟意纏綿,藏愛永別舍情緣。我心愿隨風箏去,沖破黎明向曙天”的吟唱中,作品于斯結煞,更有意蘊裊裊,余音繞梁之氣氛。
情意交融,情真意濃,這是我在創演《風箏》時想要達到的效果。當前,黨史學習教育開展如火如荼,我們應該緊跟步伐,積極創演弘揚主旋律、傳播正能量的作品,講好黨史故事。而在進一步淬煉《風箏》的過程中,我還有更進一步的體會。主旋律作品不應該成為“人性”退散“神性”增長的“板結體”,而是要實現“大我”與“小我”的藝術平衡,用后者烘托前者的無私,用前者凸顯后者的可貴,盡可能引發當代受眾的心理共鳴。
①[美]孫康宜:《耶魯·性別與文化》,上海文藝出版社2000年出版,第178頁。
《風箏》的文本與我們通常見到的彈詞作品有些許不同,在遵循揚州彈詞基本藝術風格的同時,它有較為濃重的話劇風味,這可以看作作者對曲藝文本產生鏈式反應的一種嘗試。
其實縱觀中國近代藝術發展史,曲藝文本可以視作多種藝術形式臺本的重要母體之一,流風遺韻至今仍存,如在“三國”“隋唐”“包公”“水滸”“岳家軍”等主題的衍生藝術產品中,或多或少都有我們熟悉的曲藝文本的影子。這實際上是在提醒我們,曲藝文本創作不應該拘束于曲藝藝術的內循環之中,而應該積極走出去,探索文本多樣化變現的能力,這應該是推動曲藝藝術“出圈”的一個重要方法。
但要實現曲藝文本的鏈式反應,個人認為最重要的一點是文本的精細化程度能支持起足夠的“分鏡”,即使回歸曲藝本體而言,細節的描寫是曲藝藝術最“勾人”的地方。比如蘇州彈詞《珍珠塔》,陳翠娥下樓會方卿,樓梯上就磨蹭了半個月,小女兒婉轉復雜的心態展露無遺。在創作構想中,作者已經基本將作品的優長及自身想要表達的內容說得較為透徹,但是編者仍然認為,情感太濃厚而相對忽略了對細節和內容的把握,是作品一處不大不小的瑕斑。剝離情感的外衣,本作似乎給人一種“一力降十會”、細節不夠情感頂上的感覺。
受限于作品的篇幅,有些內容可能展開不易,但編者仍然覺得,似乎可以豐富“國寶”計劃細節,營造出雙方圍繞專家的爭斗情景,既可以夯實品的基礎,也能進一步為作品蓄力,為“風箏”與黎明的抉擇增加隱性的感染力。此外,還可以嘗試強化冷如冰的角色分量,合理描寫一下“風箏”的被捕過程,這能讓“風箏”的形象更豐滿些,也能讓冷如冰擺脫當前“背景板”的處境,形成有效的“對手戲”,進而強化主題。
(賞析:本刊編輯部)
(責任編輯/馬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