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淮海中路624號的上海香港三聯書店一直是上海灘書業界的焦點,日升日落,讀者絡繹不絕。如果在大街上問,知道三聯書店的創始人嗎?大多數人會脫口而出鄒韜奮,而對另一位創始人徐雪寒鮮少知曉。
周恩來曾表揚他,干一行,鉆研一行,成績優異。
徐雪寒有一份傳奇的人生履歷。青年時期他“像救火隊員一樣”干過很多種職業:他為黨的隱蔽戰線做過情報工作;他從事出版業,組建過書店;他做過金融、貿易,開過對外貿易公司、錢莊、銀行、紗布公司等;還曾經入獄。當年他組建的香港寶生銀號,在后來美國凍結新中國外匯時,曾為國家保存大量外匯發揮過很大作用。1949年后,他又被任命為上海鐵路局局長、華東貿易部部長、外貿部副部長。
在上個世紀80年代,他曾為銀行業的改革和上海的開放大力鼓呼。國務院要設立中央銀行時,徐雪寒參與大量斡旋協調。經過12次座談會,中國人民銀行終于成立。位于銀城中路的上海交通銀行總部,是中國第一家全國性的國有股份制商業銀行。在他的力主下,促成了交通銀行的重新組建和總部南遷。他還曾主張上海全面開放,提議開辟國家第二經濟特區。
傳奇人生,起起落落。徐雪寒生前曾說自己不過是“一個在漫長的革命運動中跑龍套的人”。然而仍有很多人認為,他為中國所做的,許多都足夠載入史冊。
徐雪寒1911年出生于浙江慈溪。父親是名留日歸國的西醫,可惜在兒子幼年時便因手術時感染病故。繼母沈氏一直供他上學,他在上海就讀的上海大學附中,是大革命堡壘之一。他于1925年冬在校內加入共青團,1926年夏轉入中國共產黨,15歲他就顯露出組織天賦,破格出任中共杭州地委組織部長。后因中共浙江省委遭國民黨右派破壞,17歲的徐雪寒被捕入獄。由于他不肯屈服,“喉嚨太響”,被戴上手銬腳鐐,遭受刑罰。對前來探監的繼母,他硬著心腸說:“你就準備買口棺材,來收兒子的尸體吧。”
5年國民黨監獄的監獄生活并沒有讓他屈服。他和獄友薛暮橋、駱耕漠一起學習蔡和森的《社會進化史》、盧森堡的《新經濟學》等。他還通過家里搞來一本石印的《史記》,由于沒有辦法圈點,“就用洗馬桶的掃帚條在印泥上一印,然后在書上一點”。獄友中有教師和留學生,徐雪寒和獄友們潛心研讀這些中外名著,學會了日語和世界語,被獄友稱為“翻譯家”,他自己也笑稱雖只有初中學歷,卻讀了“監獄大學”。
出獄后,徐雪寒經介紹去到中國經濟情報社工作,撰寫了大量經濟論文。因收集資料豐富、內容充實,逐漸受到經濟學界重視。為擴大宣傳陣地,1934年徐雪寒加入了《中國農村》月刊。從《徐雪寒文集》中可以看到,他在1949年以前發表的26篇經濟論文,涉及火柴、蠶業、郵政、鐵道、航空、農村、關稅、工業、貨幣、棉紡業、財政、糧食、價格、市場等諸多經濟問題,討論頗廣。

緊接著,1935年徐雪寒創立了新知書店。
新知書店任務明確,書店是革命的工具。而“窮”是新知書店的一大特點,新知書店在上海的兩年,最早從華龍路(今雁蕩路)元昌里的10平米廂房,搬至環龍路(今南昌路)福壽坊的三層樓小里弄,雖時間不長,資金還短缺,卻做出了不小成績,出版了30余種新書。不僅定期出版《中國農村》月刊,還結合形勢陸續出版《中國貨幣制度往哪里去?》《鄉村建設批判》《中國農村社會性質論戰》《通俗經濟學》《大眾經濟學》等著作,成為國統區經濟學界宣傳馬克思主義和黨的政策的一支不可忽視的重要力量。
盡管徐雪寒和朋友們關心的是國家政治、經濟大事,然而生活卻極其簡樸,據華應申回憶,徐雪寒從不拿工資,只有稿費收入。平時大家就吃路邊攤,米飯里經常夾帶沙子,副食通常是一碗菜湯。等新知書店搬到環龍路的福壽坊,空間大了些,這群年輕的經濟學人們開始自己動手輪流做飯,但經常把飯做糊,或把菜燒焦。周恩來曾在1940年對徐雪寒說:“你們(新知書店)的低薪制,遠比根據地的供給制艱苦。”

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上海淪陷。新知書店從上海先后遷往武漢、桂林等地。這期間,朱楓成為徐雪寒下屬,在新知書店負責郵購工作。三聯書店老人口中的“慧眼識朱”,說的就是徐雪寒對這位朱楓從觀察、信任到使用的故事。其間也能看出徐雪寒對朋友是極為真誠的,1945年春,經過考驗徐雪寒介紹朱楓入黨,并調譴她做貿易,為隱蔽戰線管理經濟事務。1949年朱楓去臺灣前,還寫信問徐的意見。1983年,還是徐雪寒傾其所知向有關部門講述朱楓的情況。

上世紀40年代徐雪寒到根據地工作,任華中銀行副行長。當時法幣、偽幣狂跌,物價猛漲。但根據地控制“抗幣”發行數量,物價維持了基本穩定,人民樂于使用“抗幣”, 甚至滲入國統區。法幣、偽幣逐漸地被驅逐出了根據地市場。徐雪寒就發表《華中解放區的貨幣》一文,總結根據地發行“抗幣”經驗,指出“抗幣”發行數量只能按市場需要而進行適當調節,使貨幣量符合市場流通需要,那么就可以維持一定的購買力,維持一定幣值。
上海解放后,徐雪寒隨軍接管對內對外貿易工作,與吳雪之、盧緒章等一起通過市場斗爭,打擊貨幣投機商及大米、紗布、煤炭的投機倒把活動,穩定了城市物價,保障人民生活。當時上海市場上關系國計民生的有三大商品,所謂“二白一黑”,即大米、紗布和煤。二白一黑就成為上海投機家的對象,不斷在大米、紗布市場興風作浪,企圖擾亂經濟達到發橫財目的。
面對這一難題,徐雪寒等人提出一種折實單位制度,每一個折實單位,包括白粳米1升、龍頭布1尺、生油1兩、普通煤球1斤,職工的工資按折實單位計算。因此物價上漲貨幣工資也隨之增加,從而保證員工基本生活的安定。
為了對資本釜底抽薪,銀行還采取折實存款、折實公債、折實貸款等措施。貿易機構則在大米、紗布市場上由市總貿、糧食公司等派出可靠干部每天參加市場,隨機吞吐買賣。徐雪寒在之后的回憶錄中這么寫道:這樣做法,我們很主動,很靈活,能削弱投機商人的力量,而我們反而加強了實力,使得市場物價從最高峰下跌到一定水平,這一方法被證明是有效的,國營經濟尚在襁褓中,已經發揮了自己的優越性。
徐雪寒晚年復出時,依然保持著平淡的知識分子樣貌。他喜歡戴黑框眼鏡,穿中山裝和布鞋,樸素的衣著下思想依然活躍。1983年當國務院要設立中央銀行時,四大行吵得不可開交,各方僵持構成不小的僵局,徐雪寒參與斡旋協調。經過12次座談會,中國人民銀行終于成立。
總部位于上海的交通銀行是中國第一家全國性的國有股份制商業銀行。1984年,時任國務院經濟研究中心常務干事徐雪寒,在上海經濟發展戰略研討會上提出“應當有一個專門屬于上海、支持上海發展的銀行”,在他的力主下,最終促成了交通銀行的重新組建和總部南遷。
徐雪寒雖是浙江人,但他長期在上海工作生活,一直把上海當第二故鄉。他一直說:“上海人靈得很,要解脫發展商品經濟的束縛,使上海人的長袖能夠舞起來。”在上個世紀80年代,他還曾力主上海進一步開放,提議開辟國家第二經濟特區。
1978年他被安排到中國社科院經濟研究所的《經濟研究》雜志任編輯,與經濟學家吳敬璉做了同事。吳敬璉還記得,徐雪寒總是最早到單位,打掃衛生,上下三層樓提鐵皮水瓶打水。還把自1955年創刊以來的《經濟研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并把沒人發現的錯別字一一標出,對工作極其認真。吳敬璉曾評價徐雪寒,說他的才能是表現在多個方面的。
直到生命最后幾年,他都有好些關于改革開放的想法。很多人回憶,晚年徐雪寒吃不下、睡不著,還整日拉肚子。但只要有人來跟他談改革,他就仿佛亮了起來,思維敏捷迸出許多火花。
這位老人對國計民生看得比個人生活重要得多。1988年,徐雪寒為自己的文集所寫的后記中講述了自己畢生的兩件憾事:
“現在,老了,病了,要擱筆了,有兩大遺憾時刻難以忘懷。一是,1940年在重慶讀到毛主席的《新民主主義論》,其博大精深,深為傾折。但沒有好好學習,認真研究,加以宣傳。像中國這樣國土廣大,人口眾多,生產力非常落后,經濟發展非常不平衡的國家……必須經過新民主主義歷史階段,然后才能創造條件,過渡到社會主義社會。”

“二是,實行改革開放的新政,使我在有生之年能夠看到新的希望,歡快的心情不是言語所能形容的。……我對以通貨膨脹來促進高速度增長的思路是存疑的。但自己又沒有精力詳細研究,正面闡述,為那些正在向正確道路探索前進的思路搖旗吶喊。真是感到難以彌補的遺憾啊!”
女兒徐淮還記得父親曾經和她提到:“如果說我一生還干了一些事,有三點:肯下力,不自私,寬待人。”這或許是對這位老派共產黨人最中肯的評價。
【人物簡介】
徐雪寒生于1911年,卒于2005年。原名徐漢臣,曾用名徐梅君,浙江慈溪縣河頭市鎮(現寧波市鎮海區河頭鎮)河莊村人。中國共產黨的優秀黨員,忠誠的共產主義戰士,著名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編輯出版家,資深的經濟管理家、政策咨詢家和外貿專家,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原顧問,國務院經濟研究中心原常務干事,《經濟研究》雜志原編輯,中央對外貿易部原副部長,中國國際貿易促進會原顧問。中國共產黨優秀情報人員,杭州市黨的早期領導人之一,三聯書店前身之一新知書店主要創始人,孫冶方經濟科學基金會創辦人之一,上世紀80年代初,曾提議在上海開辟國家第二經濟特區。
責任編輯/吳艷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