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萬瑩
鷺生今天想送花。
那一枝深紫色噴香的花,在等他。
他手里攥著三塊錢,到龍頭路菜市場,穿過鹵料攤,避開那一排發著微光的鹵鴨。三塊錢一個的鴨胗,要忍住,也不能買。大顆芒果、西番蓮、釋迦和蓮霧擠在一起碎碎念,熟了、酸了、才沒有嘞我超甜的。表皮壓出汁液,引來翠綠頭蒼蠅嗡嗡叫,水果是嘈雜的。蜜色夕陽涂在它們身上,色澤勾人。再多走兩步就到了。
“阿生,放學了吼?”有不少認識他的攤主問。他們總是眼觀八方,可以同時跟客人笑臉招呼,又跟老婆斷斷續續吵架。他每天早上跟阿爸一起來送貨,跟大家都認識。
“嘿啊。”他紅著臉,低頭一路說。
水果攤和一家專門賣深海魚的攤子中間,擠著這一家芬芳的花鋪。那一枝花,看到他來了,才放下心,大方地把花瓣鋪展開。拳頭大的花,鵝黃的花蕊是毛茸茸的眼眸,招展出一股若有若無的甜香。每次放學后經過花攤,鷺生都有被它香到。
海邊的霧氣,一爪拍到了菜市場,碎裂成兩百只白貓樣的活物,四處趴趴走,被人一碰就變成一團濕氣,讓鼻子發癢。鷺生躲藏在霧氣里走,手掌像捧一只高腳杯般環住花朵,食指和中指夾著花莖,靠住大腿——他可不想讓人問為什么買花。那花像支著火的權杖,烤得鷺生臉紅,直到夜風穿過巷子,拂在他的大耳朵上,燒燙燙的臉才稍微涼下來。
今天沒去林老師那里補課。
鷺生和白癡凌,班里的倒數一二名,林老師每周讓他倆到家里補英語,不收錢。他還給他們倒鐵觀音,冰過,加了蜂蜜。他說是他老婆提前準備好的,涼絲絲的甜茶。師母似乎很忙,鷺生只見過她在家一次。進去廚房的時候,正好撞見她坐著在喝湯,一只腳翹在竹凳上,另一只垂下來穿著藍白拖。他沒好意思抬頭細看,目光只觸到那雙藍白拖,最長的大拇指,甲蓋竟蜷縮發黑。
鷺生今天不去林老師家,他說家里有事。
“白癡凌和黑煤炭,兩個湊一擔。”從上周就有人這樣說。他們看見鷺生和白癡凌一起走。鷺生從來沒覺得自己膚色有什么問題,家里人都在漁船上曬得黑亮,直到跨區上了小學,才發現身邊的孩子都很白。
“新娘子,新娘子,鷺生的新娘子。”他們圍著鷺生和凌,發出怪叫。
鷺生急得滿臉通紅,可總是說不出話來,只擺出一張臭臉。他更生氣的是,白癡凌也根本不辯解,竟然還能笑出來,繼續跟著鷺生一路走,速度再快都甩不掉。很多人都說,凌是弱智,爸媽走關系才沒讓她讀開智學校。凌要是摸了別人的書和筆盒,那人總要尖叫一聲,拿濕紙巾來擦。
林老師補課的時候,凌總發出哧哧的笑聲,臉憋得像一只油桃。鷺生不愛做題,只愛盯著老師的書柜,怎么有那么多夫人,《達洛維夫人》《包法利夫人》什么的,姓氏奇怪。
“老師你為什么結婚?”鷺生有一次突然問。林老師竟然呆住了,是他自己說,有什么問題都可以問的。然后他喝了口冰茶。
“我們同個大學,她學藝術表演的,我就隨她搬到這里。”
大人從不直接回答問題。爸媽你們為什么結婚?她妹妹那時候介紹的,她家也住在烏埭路。叔嬸你們為什么結婚?那時候單位要分房子,就趕緊結了。爸爸,同學打我。你要在學校好好讀書,要考上大學不然還是要討海。媽媽你為什么要走?媽媽不想做漁民,蔡叔叔是嘉興開工廠的。媽媽可不可以別走?媽媽偏過頭不再回答。
翠云不是這樣,翠云總是有什么說什么。
“你敢罵人我敢打……我就不信你多歹,今日給你來教乖!”這是鷺生最愛看的歌仔戲片段,紅衣丫鬟來挑釁辱罵,貼身婢女翠云直接沖上去,甩動白袖子抽她一耳光。
鷺生也想掄出一個大耳光。那個姓蔡的來家里的時候,鷺生就想沖上去,用力地打他,撕咬他的手臂,把他的鼻子打落,把他的血都咬出來。可鷺生終究只是縮在角落里,姓蔡的摸了他的頭,他一句話不說。姓蔡的給了爸爸一筆錢。爸爸收下了那筆錢。媽媽走了。
現在,翠云正在臺上呢。
鷺生想到就忍不住加緊跑,靠輪渡越發近了。歌仔戲研習社每周三在輪渡邊上搭戲臺,《五女拜壽》每個月會演兩次。另外兩次演的是《莫愁女》,要挖眼珠子當藥引,鷺生才不敢看。
蘋婆樹被風搖動,落下粉色花粒。鷺生手里是一枝芬芳的紫色睡蓮。戲臺燈照得亮堂堂,三五個人坐在白色塑料椅上,有的還在嗑瓜子。
“山野茫茫尋無路……”流落的翠云唱起尖調子,擺動柔柔的袖,在背景布繪出的雪地里轉。藍紫色戲服,白雪里的夜蓮。鷺生從沒親眼見過雪,在這座亞熱帶的小島上。雪該是什么樣的,大約是山楂片那么大的白色圓形,軟乎乎地從天上慢慢地落下來,貼到額上,手心里,化在舌尖。如果躲藏在島上的云霧足夠濃,溫度突然跌下來,會不會變成一堆雪?
總之,翠云此刻正在雪地里,也在海邊迷蒙霧氣的中心。她從臺子的這里走到那里,他們唱起嘉興、杭州,卻從沒說起過廈門。
臉中心畫了一團白油彩的家丁蹲在舞臺外的樓梯上抽煙。還有一個人穿著隆重的官服,跟演潑辣二女兒的紅衣女人輕輕聊著天,笑得搖晃腦袋。一會兒等他們上臺的時候,他們就立刻擺開架勢,在舞臺上變成另外一個人。
臺上的翠云說,不論你去哪里我都會跟著。老太太怎么趕,她都不走。
阿嬤也跟鷺生念過類似的東西。她說是《路得記》,里面寫著:“你往哪里去,我也往哪里去……除非死能使你我相離……”阿嬤每天晚上都非要拉著鷺生念那本厚厚的大書,閩南白話版。她說人的愛都靠不住,只有那書里的愛不變。她真的很煩人,做的飯沒有媽媽做的好吃,還經常在椅子上突然睡去,好像死了一樣。再后來鷺生看到了《五女拜壽》,原來在大書里叫路得的女人,在這里叫翠云。
“有湯先端二老飲,有衫先給二老穿……”翠云的頭發好長好黑,盤成髻,上面綁著絲帶在風里飛。老婦人老爺落難,好幾個女兒都把他們倆拒之門外,只有翠云跟著他們。
白癡凌也在辮子上綁絲帶,可她那根辮子又粗又硬,一甩頭常抽在鷺生臉上。今天,凌笑哈哈地說,她已經變成菲律賓人了,她爸媽給她辦的。外國學生有照顧,可以考去好一點的學校。“以后去上海,去外國,我爸媽說。”
她覺得這事好笑極了,跟鷺生不停用奇怪口音說話,她家菲傭就是這副腔調。可鷺生卻一言不發。凌說去吃點麻辣燙,然后一起去上課。鷺生還是不說話。
有三個同班同學走過來了,鷺生狠狠地甩開了凌。可她偏偏追著鷺生,大喊大叫地跟他鬧,那幾個同學的眼神和笑意擊中鷺生的腦門。
“別跟著我。”鷺生感到憤怒,回身猛地推了她一把。剛好推到肩膀,白癡凌滑了一跤,坐到地上,白褲子蘸泥。凌身上的肉,是軟熱的。鷺生看到她兩顆眼珠逐漸發亮發紅,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凌眼睛發紅,像只泥地里的兔子。他趕緊轉頭走。那時候就決定了,今天不去上課,今天去買花。
“夭壽,后臺停電了。”慌亂的腳步差點撞到鷺生。舞臺上倒是不受影響,就快結束了,又一場熱熱鬧鬧的壽宴,離棄的人都被懲罰,念親情的都被嘉獎。翠云因為對二老的幫助,從丫鬟變成了五小姐,穿上繡著金線的軟袍,頭上插著發光的簪子。
快了,這一朵花快要送出去了。雖然已經在手心握得發暖,花瓣和花莖都還很硬挺。鷺生偷偷走到臺子后面,臨時搭建的更衣室里暗摸摸,停電。三個男演員在外面的空地上支起簡單的桌子,放上八只紅塑料椅,桌子中間放著一盞電燈,沒有燈罩,就是一顆璀璨的大燈泡。
藍的紅的黃的外袍都除去,所有人都穿著白色的內衫,對著各自的小鏡子,拆卸身上的珠翠,抹去臉上的妝。鷺生慢慢走過去,他認得的,翠云背對著他,發髻用絲帶綁成花朵形狀,插著金簪子,兩邊各有一顆藍色寶石。鏡子里那雙透亮的眼睛,瞪得很大,手里拿著濕紙巾用力地擦著半邊臉。
“花……送……”鷺生站在她身邊,緊咬的牙齒縫飄出一絲聲音,可手卻還是背在后面。海邊的霧越發濃重,他和她,都在霧氣的中心。第一次這么靠近她。他想伸手摸一摸那長長的黑亮的頭發。
翠云沒有聽到,她握住自己的頭。
突然一下,她把整個頭發連根拔起。
“哇,熱死了。”她說。
她看著鏡子,好像看見了身后的男孩,正目瞪口呆地站著。
她轉過身子,又隨手拆掉左右兩邊的鬢角發片。
“你……”她盯著鷺生,半邊臉腮紅嬌艷,像枝頭的桃金娘。半邊臉還有些殘存的油彩,眼睛晦暗不明。
鷺生低下頭去,看到一雙藍白拖。大拇指最長,蓋子蜷曲發黑。
他轉過身拼命地奔跑。
鉆進人群里,他跑。
穿過半拆的戲臺,他跑。
夜晚八點的風。月亮的銀光。路燈下的蛾子噗嚕嚕。男孩,跑。手里是一朵被握到溫暖的花,芬芳的花。
海邊的霧氣,被男孩的花刺破,開始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