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
根據德勒茲的說法,有一種文學叫“小文學”(Minor Literature)。有些文學天然高瞻遠矚、縱橫捭闔,提供主流的總體性視野,其中也帶著獨斷論甚至話語暴力。然而還有些文學,隱約對大文學形成冒犯、挑戰與重組。它可能是一種地方性知識,一套在地的、差異的對世界與人的看法。大文學與小文學,就這樣形成了沖突、矛盾,形成喧嘩與復調。小文學并不必然“小”,它的意義可以很“大”。放置在中國當代文學創作的大背景下,文學新人龔萬瑩的寫作,或可歸于“小文學”的一脈。
閱讀龔萬瑩的小說《大厝雨暝》和《濃霧戲臺》,第一印象是濃重的閩南地方色彩。小說充斥著大量的物象、語象,通過這些喚醒感官的物與詞,為讀者構造出了一個想象的“地方”。這樣的感覺,令人耳目一新。作者出生于南國海濱,更確切地說是“海上花園”鼓浪嶼。她筆下的閩南世界于大多數讀者來說都是陌生的?!洞筘扔觋浴氛f的是鼓浪嶼原住民的撤出與傳統生活的瓦解,小說背后是綽號“白猴”的島民被雨中塌方的老屋壓死的真實事件(參見龔萬瑩以筆名“栗子醬”在“破繭計劃”發表的《島塌十年》)。故事大體上說的是,“嘴唇一粒珠,講話不認輸”的阿嬤,最終在島嶼全面衰敗的現實面前妥協。為了生活和老厝,她將房子分租給“外猴”陳老板開干果店,無奈接受了“下敗”的命運。小說有意保留了許多閩南方言——“外猴”是鼓浪嶼老居民對外來移民的方言稱呼,而“下敗”意思是丟面子、讓祖先丟臉。作者耽溺于大量的細節——無休止的暴雨臺風,婚飛的白蟻,坍塌的老厝,乃至芒果樹、樟腦丸、樂百氏、藍罐曲奇、撒了甘梅粉的番石榴。這些都給《大厝雨暝》中的大厝生活暈染了濃重的南國情調。敘述者就如故事里的阿嬤,自如切換閩南語和普通話,仿佛地方與國家,傳統與現代之間的調停者。
《濃霧戲臺》同樣氤氳著來自海邊的潮氣?!昂_叺撵F氣,一爪拍到了菜市場,碎裂成兩百只白貓樣的活物,四處趴趴走,被人一碰就變成一團濕氣,讓鼻子發癢?!痹凇洞筘扔觋浴樊斨?,也有這樣充滿抒情意味的風景——“白綿綿的云朵很立體,好幾團,碗糕一樣。底下是灰冷鋼鐵大輪船。正在漲潮,海水嘩啦,嘩——啦,把白沫和一些淡金旋轉貝殼推上沙灘。”我們可以很輕易地將這些閩南特有風物辨認出來。作為一種有意為之且行之有效的文學裝置,這是作家鄉愁的文學體現。
小說以漁家少年鷺生的視角展開敘述。他出身討海人家,祖母是基督徒,母親跟開工廠的人跑了,與女孩白癡凌永遠排在全班成績的最后。這天他沒有去林老師家補課,而是買了一枝睡蓮去送給自己喜歡的歌仔戲女角翠云。“‘你敢罵人我敢打……我就不信你多歹,今日給你來教乖!這是鷺生最愛看的歌仔戲片段,紅衣丫鬟來挑釁辱罵,貼身婢女翠云直接沖上去,甩動白袖子抽她一耳光?!惫适碌淖詈笫巧倌昵閼训钠茰纭枧_上的翠云其實就是英語林老師的愛人,穿著藍白拖鞋,“最長的大拇指,甲蓋竟蜷縮發黑。”
獻花事件由此成為少年鷺生的成年禮。小說看似簡單,但構成成年禮內核的卻是鼓浪嶼的地方性——充滿魔幻感的錯接?!鞍咭哺樕钸^類似的東西。她說是《路得記》,里面寫著:‘你往哪里去,我也往哪里去……除非死能使你我相離……”“再后來鷺生看到了《五女拜壽》,原來在大書里叫路得的女人,在這里叫翠云?!备枳袘虻某~,與閩南白話版《圣經·路得記》奇妙地錯接在一起。西方與本土,現代與傳統,外來宗教與地方社會的緊密耦合——這是廈門尤其是鼓浪嶼這個地方空間的文化特征?!稘忪F戲臺》在物象和語象之外,呈現給我們的是地方的世相。
當我們被前兩篇小說的閩南風物所感染,小說家卻在《恩典的喜宴》中拋棄了自己最諳熟的語匯系統。羅牧師在禮拜天拒絕參加兒子與大他十歲的離異婦女李安花的婚宴。小說讓人隱約想起李安成名電影《喜宴》。小說以羅恩典視角展開,側面講述了羅家與鄰居李大樹的恩怨過往。牧師羅恩典十年間反復講解《啟示錄》,牢牢把控信眾心理,成功收到貢獻金;老李媳婦大膽揭露,遭到老羅打壓報復,從此兩家交惡。隨后,李家放縱雞鴨越界禍害羅家菜園,老羅則在自家菜園下藥,主觀動機是毒殺這些雞鴨,結果卻是李安花之女真真誤服毒藥,被毒成了傻子。兩家錯綜復雜的關系,是這場“喜宴”尷尬的原因。舊年往事,構成了對牧師羅恩典的罪與罰?!袄狭_噴出的每個唾沫,都像是從那黑煙滾滾的地獄里迸濺出來的火星子,把在場的人都嚇得心驚肉跳?!弊孕诺乃芙^參加兒子的婚禮,卻被“信眾”之一的青年搶劫,在遭到一番毒打之后栽倒在大麥地上。
小說依然充滿了作者擅長的地方風物,只是背景放置在河南某縣城近郊農村?!褒埡边@個坐標帶有明顯的淮陽特色?;搓栯`屬周口市,過去一直是產糧大區。小說再次搬出物象之陣:麥田、藍色塑料棚、酒店前的充氣大紅門、廢棄倉庫、空氣中彌漫的灰塵、薄荷、茴香、芹菜、黃花菜、羊肉糊湯面。在語象上,作者還刻意將宗教文本穿插其中——“他感到胸腔里是翻涌的加利利海,卷起來的粗壯海浪砰砰砰在里面撞擊。他的眼神露出信徒的篤定,仿佛正在面對逼迫者施加的火刑?!?/p>
在物象與語象之外,是對世相的揭示。小說揭開了河南鄉村社會的精神世界一角。兒女遠赴外地打工,鄉村留守老人精神空虛。牧師老羅過往傳教的十年,恰是這一歷史加劇的十年——而他也有著自己的精神危機。小說暈染了某種啟示錄式的神秘感——“老羅眼睛適應了黑暗后,拉開燈,突然從木頭天花板那里,呼啦竄出數十只蝙蝠,一股濃重的黑云。他們正抬頭看的時候,腳邊又竄過一群灰黑的老鼠,一道迅疾的灰色河流涌向透光的門口。真真坐在門檻上,黑云和灰河驟然為她分開,瞬息間就融進了外面的世界,不見了,只有真真在那里咯咯笑。”這樣的畫面,仿佛梵高最后一幅油畫《麥田上的鴉群》。
在傻娃娃真真的殘疾之下,隱藏著一個天啟主題。真真口中念叨著“去吃大宴席”,出自《圣經》(路加福音14章)。“你擺設宴席,倒要請那貧窮的、殘疾的、瘸腿的、瞎眼的,你就有福了!因為他們沒有什么可報答你。到義人復活的時候,你要得到報答?!崩狭_終將接受來自冥冥之中的懲罰,并在危機之際支開真真使她免遭毒手,來完成自我救贖。通過對復雜人性的啟示錄式審判,這一篇小說也抵達了前兩篇所并未開掘到的維度。
走筆至此,龔萬瑩三篇新作通過對地方特色物象、語象的出色運用,初步描繪了閩南與河南淮陽獨特的地方世相。在當代文學大背景下,這樣的寫作是具備相當辨識度和新鮮感的。它的存在,一定程度提示了別樣的經驗與空間,也昭示著“當代文學”可能展開的廣大光譜。對于一個文學新人來說,有這樣的起點彌足珍貴。據我了解,她出生于福建廈門,海歸后在上海外企工作,后遠嫁河南全職寫作,以一批具有閩南風情的紀實散文初試啼聲,同步進行小說創作。閩南、淮陽、宗教——一個作家登陸文壇,能夠調動起自己的獨特經驗,找到自己的腔調,是難得的,更是幸運的。
從更高的要求來說,龔萬瑩現在所展現的還遠遠不夠。在這些新銳作品中,對方言的使用,如何顯得更自然順暢?散文化的傾向較重,如何在兼顧風格的同時保持人物內驅力和情節反轉性?小說中充滿許多可愛的觀察,然而僅憑觀察,要制造小說的幽深感會不會有些勢單力孤?當然對于這些問題,相信她會有更巧妙的解決之道。我們有理由期待她保持和打磨自己的特異性,并以此特異性為楔子持續用力,深深嵌入當代文學固有結構之中。
(責任編輯:張晚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