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子

奮斗了大半輩子的王三和宋一，終于給出國留學的兒子舉辦了盛大而體面的婚禮。婚禮上親朋好友、同學同事、八方來客高朋滿座，眾親友皆翹拇指，嘖嘖稱贊王三和宋一把孩子的婚禮策劃得如此隆重、排場，令人羨慕。王三和宋一也在眾人的贊美聲中賺足了面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總算完成了自己的一大心愿。

當年，懂事的兒子其實并不愿意去國外讀書。兒子知道母親單位效益不好，又早早地下崗，家里生活并不寬裕，離出國去鍍金的經濟條件還差得很遠，怕給家里增添經濟負擔。可王三覺得，同學、好友中的好多人都把孩子送到國外去鍍金，回來就是令人羨慕的“海歸派”，是招工單位競相選擇的香餑餑，工作也好找，能讓人夸目相看，自己也有面子。

王三有一個體面的工作，在單位還是一個中層領導，月工資七千多元。妻子宋一為人賢惠、和善，是親朋好友、左右鄰舍羨慕的好媳婦。宋一因為單位倒閉，早早地下了崗。上有老人贍養，下有兒子要供上學，王三一個人七千多的工資支撐著全家的花銷，一個月下來也所剩無幾，捉襟見肘。

為了攢錢，王三已經二十多年沒有添置一件衣服，上班穿著工作服，下班還是穿著工作服。五十多歲的人了，腳上穿的鞋子從來沒有超過一百塊錢，都是專挑五十塊錢一雙的皮革鞋。妻子宋一也是穿幾十元的地攤衣服，就連每次到市場買青菜也專挑打折的，或者是特價的。這幾年盡管處處精打細算，省吃儉用，也就滿打滿算才攢了二十萬塊錢，讓兒子出國留學，經濟條件確實不允許。但為了讓兒子有個好前程，自己臉上也有光，夫妻倆算是鐵了心了，寧可砸鍋賣鐵也在所不惜。

兒子最終還是聽從了父母的安排，踏上了出國留學之路。

轉眼兩年過去了，兒子不但給他們如愿以償地帶回來畢業證，還領回家一個長相端莊秀麗，為人知書達禮，善良本分的女朋友。

雙喜臨門，把個王三和宋一高興得心里樂開了花。

王三和宋一這兩年怎么過來的無人知曉，只聽說為了孩子上學，還跟親戚借了一部分錢，后來，把老家的城改房也賣了。

這些天，為了給兒子選擇一個排場體面的婚禮酒店，王三和宋一左思右想，徹夜難眠，真是沒少操心。

選擇一般檔次的酒店，怕會在親朋好友眼中沒有了面子;選擇一個高檔的酒店，家里經濟條件又不允許。

經過激烈的思想斗爭，權衡再三，夫妻倆統一了思想，下定了決心，為了孩子一生中的大事，再苦再累也不能湊合。

經過多方打聽，反復比較，又進行了實地考察，他們最終選擇了一家比較有名氣的高檔酒店。接待他們的是一位長相秀氣，說話甜美的小姑娘苗經理。

苗經理非常熱情地給他們介紹了酒店的發展史，又帶他們去參觀了婚禮大廳，房間的布置、座位的排列、人員的容量、菜肴的價格，都一一做了詳細的介紹。

說到菜肴的價格標準，苗經理更是津津樂道、滿臉的自豪：我們這個大酒店是一個國際連鎖酒店，在名氣上比國內連鎖大酒店和地方級別的大酒店高出好幾個檔次，所以，菜價的定制上肯定比其他酒店高一些。但是，在我們這樣的酒店給孩子舉辦婚禮，會讓你們在親朋好友、同學同事面前，賺足面子。

苗經理接著說：菜肴的定價標準，起價是每人三百八十八元至八百八十八元六個檔次，再有要求就要特別定制。

王三和宋一聽苗經理這么一說，兩人面面相覷，心里直打怵。比國內連鎖酒店明顯高出三個檔次，地方大酒店起價是每人八十八元，國內連鎖酒店起價是每人一百八十八元，單這一項就得多花好幾萬塊錢。

其實，他們也很明白，這三個級別的酒店，菜肴價格的起價盡管不一樣，但是菜肴的數量和質量基本是大同小異，這個價格是高在了酒店的名氣上，也就是說是花錢買面子。

王三和宋一略微合計了一下，覺得一輩子就孩子結婚是大事，即便是多花點錢，為了面子勒緊褲腰帶也值得。

苗經理人不僅熱情，而且還善解人意，為客戶想得細致周到：叔叔阿姨，這個三百八十八元的標準單憑吃是夠吃的了，但是菜肴的質量稍微有點差，尤其是三個主菜，海參、鮑魚、大蝦的個頭太小，不受看。最好選一個五百八十八元的，別看多出這二百元，但海參、鮑魚、大蝦的個頭大，好看，讓客人挑不出毛病來，在親朋好友面前也有面子。

王三和宋一聽苗經理這么一說，面露難色，身上直冒虛汗。三百八十八元的都有些吃不消，本來為了孩子結婚就和親戚朋友借了不少錢，五百八十八元的就更難以承受了。

正在遲疑間，苗經理也看出他們的心思，忙說：我馬上打電話，把廚師長約過來跟你們見見面，讓他那天在上菜的時候多多關照一下，不要給咱們失了面子。

王三和宋一早就聽人說過，廚師長這一關非常關鍵。都說顧客是“上帝”，可在廚師長的眼里，他們僅僅是顧客，他才是真正的“上帝”。得罪誰都行，千萬不能得罪廚師長。結婚大喜事，一不留神出個差錯，就會在親朋好友面前大丟面子。送上兩千塊錢的紅包打點一下吧，那是必須不能含糊的一環。

苗經理一個電話，廚師長馬上就來到了眼前，王三趕緊恭恭敬敬送上紅包。廚師長是一個爽快人，迅速接過紅包，面帶笑容，一口應承：叔叔、阿姨，請你們放心，只要是苗經理的客戶我保證照顧好，肯定不能讓你們丟了面子。但是，如果您訂三百八十八元的，我確實無能為力，幫不了多大的忙，只能在副菜上加一加量;但如果您訂五百八十八元的，那請你們放心，上菜的時候，尤其是三大主菜，我親自監督，絕對不會讓你們失了面子。

王三和夫人宋一聽了聽廚師長這么一說，心里頓時踏實了許多，頭腦一熱，似乎也忘了票子不足的問題，咬了咬牙當即定了五百八十八元的標準。

在苗經理的引領下，他們很快來到收款臺交了三萬元的訂金，總算把兒子的婚禮酒店定了下來。

王三和夫人宋一謝過苗經理，小心翼翼地緊緊攥著這張沉甸甸的三萬元的收費單，懷著五味雜陳、難以名狀的心情，默默地匆匆離去。

作者簡介：田懷友，山東青島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山東散文學會會員、青島市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國內幾十家報刊及其他媒體平臺。

（責任編輯 劉冬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