鴨綠江邊的小女孩（外一篇）

安東文軒

我出生在鴨綠江邊的壩門里，一座叫永安小學旁邊的三間高大平房內。房前有兩棵碗口粗的大柳樹，自打記事起，我就和鄰居小伙伴們到壩門外的鴨綠江邊去玩。

鴨綠江漲潮時，江水可以高到差幾個臺階就漫上來了。這時站在江邊，仿佛心和眼睛也都被水裝得滿滿的。住在壩門里的大人們經常在臺階上洗衣服，小孩們就在大樹下奔跑玩耍，直到天黑都不愿意回家。有臺階的岸邊排列著一個個當年拴船用的石柱，樣子像蘑菇，也像石凳。

男孩子兩手撐住石凳像跳鞍馬一樣一下子就跳過去了，我是這群孩子當中唯一的女孩兒，膽子小，一直不敢跳過去。江邊釣魚的人很多，我經常去數人家桶里釣到了多少魚，一條、兩條、三條……那時候江里的魚可真多。家里經常吃從鴨綠江里釣出的面條魚、毛鉗蟹子。鴨綠江的毛鉗蟹子肉很緊，好吃，有一股鴨綠江水的味道……

我經常能在江邊遇到一位臉上寫滿滄桑的打魚老人，他坐在拴船用的石凳上，用他那渾厚深沉的聲音忘我地唱著一首有關鴨綠江的歌。我和身邊的人常常聽著聽著，就不由自主地和他一起沉醉在歌聲里……

江邊的對岸是朝鮮，隔江相望，能隱隱地看見有人在對岸勞動、走路。有時我試著朝對岸的小孩招招手，他們也會回應我向我揮手，那感覺好像彼此離得很近又很親切。每當朝鮮的載人船貼近我們岸邊行駛的時候，岸上幾乎所有的人都會非常習慣地向船上的人招手、微笑、致意。外地的游人在岸邊看到這一幕時，也會顯得格外興奮。

后來，我們全家下鄉了，離開了帶給我快樂童年的鴨綠江。搬家那天，大人都在忙，很遺憾沒有人帶我去到鴨綠江邊對她說聲再見。

下鄉的路很難走，越走離江邊越遠，感覺在大卡車上過了很久，最后到了一個村子。中午在炕上吃飯的時候，桌子底下有一只黑色的大貓不停地看著我。我很害怕想趕它走，結果它以為我要跟它玩，竟然把我的手抓破了，我借此機會大哭了一場……

房東二嬸很喜歡我，經常用梳子沾冷水給我梳兩個八股小辮兒。她的大女兒是我后來上一年級的同學常淑琴，腿有殘疾，走路一拐一拐的。她的二兒子叫安全子，特別害怕耗子，還有個鄰居家小孩叫狗剩子……

雖然農村的童年也很快樂，可是每次母親帶我去水塘邊洗衣服的時候，我心里就會很難受。因為每到水邊，我都會想起以前在鴨綠江邊那些快樂的日子，這讓我越發地懷念鴨綠江。

每次到水邊的時候，我都會把手握成望遠鏡的形狀，透過小手看面前的小河。水面在太陽的照射下波光閃爍，我感覺好像又回到鴨綠江邊了。

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學校會經常演些憶苦思甜的節目，有一場戲是一個窮人要飯回家，敲門時唱道：北風吹，天氣寒，凍得我渾身亂顫顫，風兒她媽，開門吶……

演員是生產隊的社員，場地是學校的臺階上。雖然很簡陋，但我還是看得津津有味，就像坐在鴨綠江邊的石頭臺階上那樣笑出了聲……

有一天，父親急匆匆地回到家里，讓我們全家馬上收拾東西說要回城了，我心里那個高興啊，我要回到鴨綠江邊了，我是鴨綠江邊的小女孩……

我的母親

我的母親在我記事的時候就是一位老人了，年齡就像我班上同學的奶奶，有幾個同學因為家長之間的交情，還一直稱呼我為姑姑。我一直害怕失去母親，因為我太小了。母親性情開朗樂觀，什么難事一到她那里就輕松地解決了。

記得我同父異母的三哥訂婚的那天天很冷，雪下得很厚，我們家住在山坡上的平房里。那天，母親早早就起來了，抱柴備草，各種平時不舍得吃的好菜也都買回來了，為準備中午的定親酒席忙得屋里屋外地手腳不停。可就在這個時候，要訂婚的三哥漲紅著臉無精打采地跟母親說：媽，我一宿沒睡著，再三考慮明白了，這個婚不能訂，我不想和她在一起生活。這時候家人全都愣了，不知道如何是好，都看著母親。母親非常沉著地看著三哥說：你想好了？不想和人家訂婚了還不早一點起床？還不快跑？上你大哥那去住幾天再回來吧。三哥松了一口氣：那我就走了，剩下的事情我就不管了。母親平靜地說：走吧，剩下的事我來辦。

傍晌時，定親的一家三口和我的舅媽一起來了，原來三哥的女朋友是我親舅媽給介紹的。父母熱情招待他們，女方一直在問母親三哥去哪兒了，母親說：一大清早老三就被朋友特急的事找走了。到開飯時間了，母親說：不等老三了，我們先吃飯。大家一起熱熱鬧鬧地把飯吃完了，又開始喝茶。母親這時才很不好意思地用手拍拍炕無奈地說：我這個后媽難當啊！一大早老三就告訴我他不同意這門親事了，那你說叫我怎么辦，做媒的和女方都是咱娘家人，我不能對不住人家。這老三要是我生的我說什么也不能答應他這么做，可是這孩子不是我生的就沒辦法了呀！三哥的女朋友哭得很厲害，把媽媽給買的新衣服都弄濕了，大家都去安慰她，最后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了。

因為母親的幫忙，三哥后來自由戀愛，和心儀的女孩結婚了。多少年后，我們在一起提起這件事，三哥都非常感謝母親幫他解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婚姻大事，幫他從苦惱中解脫出來。

人生如夢啊，如今母親和三哥都已離去，他們都變成了我寫的故事里的主角。

（責任編輯 王瑞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