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筆記

鐵 鋪

鐵擊打鐵的，聲音

向四處迸濺。舊時的鐵鋪

風箱吭哧吭哧

爐火呼騰呼騰

意象的農具

首先是塊生鐵

打鐵的聲音是一首

樂曲，節拍是：緊，打，打

老張擰著小錘，叮叮

小張掄起大錘，嘡

叮叮嘡，叮叮嘡，叮嘡，叮嘡

一錘一錘一錘，像玩耍著一種

另類樂器，落點都有章法

如白色鳥在廣闊湖面飛翔

點一下水又飛起來，點一下水

又飛起來，消失在眼睛的盡途

老張和小張

把古村綿延往事

擊打成不說話的農具

剃頭鋪

舊時剃頭鋪

在萬順商行對面

乙謀茶樓，最繁華地段

有紙包糖

香甜整個童年

法師傅和他的徒弟

雷師傅，好像一個模子倒出的

兩件物品，背上都背一個鐵鑼鍋

直線身高1米45

曲線身高沒有丈量

法師傅善刀，雷師傅善剪

法師傅刀功三二一

額三眉二鼻梁一

雷師傅剪刀七八九

光七分八板寸九

小時候

父親剪板寸我剃光頭

二哥邊分。法師傅說

一頭一人生

人生都想通了

就一點不明白當年

剃頭鋪里的師傅

為什么都是駝背？

篾 匠

要講破篾

沒有人超過劉萬甫的

麥師傅

一根竹子

變成一把發絲

一條竹片

能破八層

竹絲和竹片

在他手里翩翩跳舞

他在編織

一場豐收的曬秋圖

彈棉花

阿妹要出嫁

不彈三鋪三蓋

阿妹哭腫眼睛

彈匠師傅請到家里

檀木作的弓

牛筋拉的弦

時而用棒錘子擊打

時而拉動琴弦

時而又把一對情侶的心

彈進棉花里

棉花彈成一堆豐滿的白雪

多像阿妹豐滿雪白的胸脯

犁

犁彎斷了

翹樹長在田墈。大半輩子

干的都是重活累活

如今賦閑在農家雜屋

日子過得微風般悠閑

終日與一些閑置的農具

聊天回憶往事

沒有老牛的配合

想干點什么，都

干不成

老牛也不會想起它了

老牛要到天上去

牛郎的兩個孩子要陪讀

織女和她的姊妹

有的在國外辦企業

有的在大城市打工

無 用

最近腦海里常常浮起一些

瀕臨消失的東西

總覺得那些東西已被

時間沉淀，被時代

淘汰，變成無用

不應該擱淺在記憶的

某塊空地。反復想拋開

卻又拋之不去。例如

犁過田的老犁，腳踩的打谷機

它們早已被田耕機和收割機

替代，沉淀在時光的暗角

還有彈棉花用的弓，紡線

用的紡車，織布用的布機

榨油用的樹榨，灌溉用的

水車。記錄著一個時代貧民式的

工業革命。如果把這些無用的東西

都忘記掉，村莊就會

失去記憶

時間就像洞庭湖

一個時期這些生物漂浮在水面

另一個時期新的生物把舊的生物

按沉到湖底。每

過一段時間就要清一清

沉渣不泛起，新的生物

就沒有足夠的養份

詩人簡介：毛一民，湖南省詩歌學會理事，1986年開始發表作品，計有50萬字作品見于全國各級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