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影搖紅·松窗午夢初覺

〔宋〕毛滂

一畝清陰，半天瀟灑松窗午。床頭秋色小屏山，碧帳垂煙縷。枕畔風搖綠戶。喚人醒，不教夢去。可憐恰到，瘦石寒泉，冷云幽處。

（《全宋詞》）

【賞析】

此乃一闋巧詞。全詞以“枕畔風搖綠戶”為界，之前是夢醒后身處的現實之境，可謂松陰清涼涼，碧帳宜人睡;之后是夢中所見之境，又可謂是石瘦泉寒，清幽至極。總之，夢里夢外皆是清凈涼爽的好去處，讀之令人難辨真境與夢境孰伯孰仲。而此詞之巧就在于“枕畔風搖綠戶。喚人醒，不教夢去”一句。詞人借枕畔之風“不教夢去”，寫出自己午夢后身處真境又留戀夢境那種似夢非夢又難以取舍的心緒。

毛滂的詞多見這類對日常生活的描寫。另如《漁家傲》云：“恰則小庵貪睡著，不知風撼梅花落。一點兒春吹去卻，香約略，黃蜂猶抱紅酥萼。? ? 繞遍寒枝添索寞，卻穿竹徑隨孤鶴。守定微官真個錯，從今莫，從今莫負云山約。”此詞亦是寫覺醒后的情緒，后悔因貪睡誤了梅花花期，且以此則小事牽出對人生的感慨以及態度。又如《浣溪沙》云：“煙柳風蒲冉冉斜，小窗不用著簾遮。載將山影轉灣沙。略彴斷時分岸色，蜻蜓立處過汀花。此情此水共天涯。”此詞寫舟行所見，寫得也很巧，其中“轉”“斷”“過”幾處情緒活動很有趣。不過，有學者認為，好的詩詞是真色，次則是丹青。所謂真色，就是率真無飾，就是淳樸自然，像“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敕勒川，陰山下”之類的詩，便屬真色;所謂丹青，就是有刻畫雕琢的痕跡，像韋應物的“寒雨暗深更，流螢度高閣”，孟浩然的“微云淡河漢，疏雨滴梧桐”，范仲淹的“千嶂里，長煙孤城閉”，皆屬丹青一類。

想來，古詩詞遇到專業學者，真如牛遇庖丁，休想有所藏掩，而我輩非學者讀古詩詞，想論個所以然也是不能的，所以大概只能看看熱鬧罷了。

毛滂另有《玉樓春》云：“庭下新生月，憑君把酒看。不須直待素團團。恰似那人眉樣、秀彎環。? ? 冷射鴛鴦瓦，清欺翡翠簾。數枝煙竹小橋寒。漸見風吹疏影、過闌干。”此乃詠月之詞，卻也不獨詠月，其中詞人見新月而思佳人的心思格外婉轉。似此類睹物思人的詞，宋人筆下很不少。如呂直夫《洞仙歌》云：“征鞍帶月，濃露沾襟袖。馬上輕衫峭寒透。望翠峰深淺，憶著眉兒，腰肢裊，忍看風前細柳。別時頻囑付，早寄書來，能趁清明到家否。這言語，便夢里、也在心頭，重相見、不知伊瘦我瘦。縱百卉千花已離披，也趁得、酴醿牡丹時候。”此中征人見細柳而思閨人之情寫得相對媚些。又如榮諲《南鄉子》云：“江上野梅芳。粉色盈盈照路傍。閑折一枝和雪嗅，思量。似個人人玉體香。特地起愁腸。此恨誰人與寄將。山館寂寥天欲暮，凄涼。人轉迢迢路轉長。”相比上面兩首詞，此詞中的思情就直辣許多。不過，詞若寫到這一步，就把其中的溫婉之美寫盡了。此詞所寫，實際不出韋莊的《浣溪沙》：“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凍梅花，滿身香霧簇朝霞。”而后者才稱得上是美詞。（楊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