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艦上的陽光

許諾

核聚變的火焰在銀白色的艦身外咆哮，以數億攝氏度的高溫撕咬著黑暗。艙內沒有太多復雜的設施，若有人能從舷窗向外看去，孤獨的星艦正在離太陽系越來越遠，已經變得微小的太陽灑來一抹微弱的金色電光，只是進入冬眠艙的他看不見這抹余暉。

數周前，一個陌生的電話打來，鈴聲打破了他在訓練時的寧靜。

“喂，您好，是……”

“你被選上了。”

他頓時如同被雷擊一般，激動得一躍而起，把周圍的同事嚇了一跳。

“真……真的？”發出的聲音幾乎有些顫抖，他深吸一口氣，接著說， “還有多久？”

“接你的車應該已經到了，一周之內一定能發射。”

他愣了愣，又問：“冬眠的維持、燃料儲量、最終速度都……”

“解決了，這不用你擔心。”對面的聲音嚴肅起來， “記住你的任務！身為人類一員的任務！”

他當然知道，很清楚，很清楚。尋找地外可居住行星對目前的局勢和未來的發展至關重要，人類計劃派出大量飛船對已發現的可能的類地行星進行探索。即使以光速航行，整個計劃依然要持續百年之久，必須借助人工冬眠裝置和全自動化駕駛。同時為了追求速度，每艘飛船最多載一人，否則冬眠和循環裝置的質量會直線上升，最終影響速度。在這百年之內，地球將持續發展載人星際航行技術，待提高載客量后再殖民到確定可居住的行星上。地球的資源開發與人口很快將達到極限，這會直接刺激科技的發展，讓人們一步一步邁出太陽系。

而他會邁出人類飛出太陽系的第一步……

他在全人類的注視下走上了飛船，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轟鳴。他想到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在地球上了，他想說些什么，想回應一下人們的期待，但眼中只有金色陽光折射出的晶瑩。他收回目光，入眼的是一大片刺眼的銀白色，艦艙里的內飾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芒。他想起了這次任務的目的，計劃很殘酷， “殖民”兩字用放大鏡看就是屠殺，這在人類的歷史里寫得很明白，要是那顆星球上有文明……但是，在腦機芯片接入的時候，他的眼前浮現出母親勞作的背影，想起了女兒那被空氣過濾裝置擋住的純真笑顏。地球上有他的家人。他又留戀地將目光投向已經變小的藍色星球，嘆了一聲，設定好航道后，徑直走向冬眠艙。隨著冷循環液的加入，他的意識也逐漸模糊在寒流中。

浩瀚的宇宙中，數萬億顆恒星將無數微光映在銀白色的艦身上，與核聚變的火焰呼應。銀白色的艦身帶著人類的貪婪和期望，在荒涼的時間中加速飛去。

百年，一瞬。

“哧……”在不知多久過去后，他被設定好的程序喚醒。在顱內芯片高速信息交換模塊啟動后，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經接近尾聲了。地球的載人星際航行水平已經足以在數年內趕來，全人類又在等待此刻的自己。

出發時的場面似乎還在眼前，但電子日歷毫無差錯地顯示著時代的變遷，提醒他已遠在太陽系之外。

他來到生態循環艙，冬眠時的能量供給正來自這里。核能經過一長串變化，供給他冬眠時體內微小損耗。很好，一切正常，他想。

飛船開始減速了，陌生的藍色星球已經能看清輪廓。無數的想法瞬間閃過：若是失敗了，如果這顆星球的氣體或地表成分不適合人類怎么辦？那只有無功而返，甚至沒有返回的資格了。要是有……他打斷了自己的思考，因為距離已經足夠對成分進行分析了。

幸好這星球很合適，氧氣略低了些，但不太妨礙。

速度已降到能讓飛船直接降落，但他關閉了自動駕駛，調為手動，接著在大氣層外放出了幾個與蘋果一般大小卻功能齊全的探測器。地表的景象在幾分鐘后映入他的眼簾，雖是祥和的與地球無異的自然景觀，但有一點，被他無數次否認的一點還是被證實：

這顆星球上存在文明！

不是存在過或是有可能存在，而是切切實實地存在。他按捺住自己激動、震驚、擔心和一絲恐懼交織的心情，遙控探測器進一步觀察。

不多久，他懸在喉嚨口的心放了下來。這里的文明很低級，即使只有自己一人，也能輕易占領。

回復吧，一個聲音在心里輕輕地告訴他。是吧，對吧，自己的百年使命即將完成。一時間，他整個人似乎飄在了宇宙里，游離在銀河間。

界面被熟練地打開，手漸漸伸向信號開關，這是整個艙內為數不多只能手動的裝置。

一聲驚雷在他心中炸開，將之前涌上的興奮感炸開、炸碎，炸為灰燼飄飛。自己竟會有這種想法，他看著銀白色墻壁中自己的倒影。

每一個高級文明都會對較落后的文明做的事，一個個都是血與火的教訓，一個個都是灰與淚的銘刻。他在接入芯片之前便了解這些歷史，他還清楚自己當時的復雜情緒，感嘆歷史不能重來。

如今，選擇握在他手中。

一邊是人類的生存與發展，一邊是人類的基本道德和良知。

他在離地球、離人類的百年外沉默了，不是一個人的沉默，而是一個“人”的沉默。

他試圖在思想的漩渦中掙扎，但無濟于事，只是掙扎，不能退縮。

核聚變的火焰仍在銀白色的艦身外咆哮著，撕咬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作出了決定，駕駛飛船在偏僻處著落。

“為了人類的發展，我非做不可，但之前應該有一點，哪怕只有一點點的補救，這是我的選擇。”艙外似乎剛下過雨，但先前陰沉的天氣晴朗了些，空氣帶著些水汽。 他走下舷梯，回頭望去一 銀色艦身上反射的耀眼，讓他想起了一抹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