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晟 李大宏 李大鈞
馬仲,1906年2月18日出生于山西大同喊內一個回族進步家庭。祖父與父母親思想開明,樂善好施,與早期的同盟會成員李德懋、王虎臣等私交頗深。曾多次資助過革命黨和宋世杰等革命志士,還出資興建大同清真女寺。馬仲自幼刻苦好學,少有大志。考入師范后,得良師授業,成績年年第一。學習之余,他主動參與校內外各種有益活動,時刻關注國家的前途和命運。其性剛直,重情義,講原則,為人做事光明磊落,誠實守信,加上長親的身教言傳,皆為其踏上革命道路奠定了堅實的思想基礎。
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馬仲帶頭沖在游行隊伍的最前列。擎旗、司號、演講,貼標語、散傳單、呼口號,被譽為“沖鋒陷陣的馬仲”。運動中彰顯了卓越的組織才能和領導才能。熟知其情況的同時代前輩們采訪中講述,皆對其有深刻印象。

馬仲
當年,他果敢地把自繪的鞭笞黑暗腐敗勢力的漫畫,張貼于蘭池街晉北鎮守使別墅的胡同口,熱心的人們都在為這個有志氣、有風骨的小后生捏了把汗,勸他不要這么干,免得惹禍招災。
歷經“五四”新思想、新文化運動的熏陶和歷練,馬仲逐漸成長為愛國運動的領頭人。1921年山西大同學界成立第一屆學生會,時任山西省立第三師范學生自治會會長的馬仲先后被推選為籌委會主席和大同學生聯合會主席。其師范的校友高應蘭、楊德魁、曹汝謙、鄭足、楊永頤和省立三中的王夢樵,省立第五女子師范的王振節等為委員。這期間,他聯絡了志趣相投的同學高應蘭、任汝勤、鄭足、楊德魁、秦豐川等,利用學校和學生會的鋼板蠟紙等油印設備,秘密翻印了大量的《新青年》《前鋒》等紅色書刊,在進步學生中廣為傳閱,力爭把校園和學生會營造成愛國主義思想陣地。不久,他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成為大同城內最早的秘密黨員。其間,他還奮筆寫了“讀書不忘救國,是救國的志愿牢牢地存在心里,埋頭苦讀養成真正有益于國家的學識,以備遇機實行真正的報國工作。”“吃苦耐勞是行為的標準;節儉是度日的標準;手不停地寫、腦不停地思是讀書之標準。”“世界上什么都可以給予別人,可以被人奪去包括生命。唯有學問、知識是不能給予剝奪的。”“沒有實際的思想是空的,沒有思想的實際是瞎的。同樣,沒有實踐的理論是空虛的,沒有理論的實踐是盲目的。因此,在實踐中的人要研究,在研究中的人要實踐,只有這樣,人力才不致浪費。”等自律箴言,與同學們共勵共勉。其中一些還被當時的文人墨客或有識之士所看好引用。教育界愛國名士,省立三師校長尹欲仁先生也被馬仲嚴謹務實的治學態度、憂國憂民的思想境界和不懈追求人生價值的精神所感動,在稍后開展的五卅援滬愛國行動中,尹校長自告奮勇,甘愿給馬仲做助手,擔任大同各界后援總會的后勤組組長,為運動的開展提供后勤保障服務。

馬仲任大同學聯會主席時所書手跡:沒有實際的思想是空的
1925年6月初至次年春,黨組織委派馬仲牽頭,發動并組織領導了大同地區聲勢浩大的五卅援滬行動暨聲援省港大罷工等革命行動,并將運動推向了高潮。此時的秘密黨員馬仲,作為“山西大同學生聯合會主席兼山西省立第三師范學生自治會會長”,一致被推舉為“大同各界滬案后援聯合會”總會主席,成為此次大同地區愛國運動的總指揮。王振翼(王仲一,字壯飛,早期革命活動家,1931年犧牲)和京綏鐵路車務同人會大同分會長張樹珊等擔任副總指揮,協助馬仲工作。

馬仲早年手跡:讀書不忘救國
如火如荼的愛國運動中,他的胞弟馬元和年僅八歲的胞妹馬玉梅(馬冰清),也在他的引領帶動下,與那些大哥哥、大姐姐們一道,投身到愛國熱潮當中,吶喊助威,募款獻愛。事后,馬仲在日記中深有感觸地回顧了當時的情景:
“由昨天的預告才知道今天是廢歷的五月初五端午節,因而想起了涼糕的涼,粽子的甜,以至于麻團愈嚼愈有味了。說起來真的寒酸,其實不知怎地這幾樣節品在我是好久沒有口福享受的了。民國十四年的今天,正是哀聲遍野、呼叫連天的五卅慘案,我中華民眾們轟轟烈烈舉行著愛國運動呢!那時我剛二十歲,在三師校里四年級讀書。當時在這個怒潮中,故鄉的農、工、商、學、兵組織了一個‘大同各界滬案后援聯合會,我以小有聰明及好動故,被選為總會主席。除綜理一切會內事務外,還要接見各地來同的宣傳委員和代表,早六點鐘起,夜十二點鐘為止,一天到晚忙忙碌碌顧不了其余的事,最可笑的連自己吃飯都弄的忘掉了。所以這一年的端午是馬馬虎虎的過去了,心中就沒有覺曉有這么一個節令。”(匯川《語痕》卷十三79頁)

馬仲憶述“五卅慘案”大同援滬行動手跡。因當時系鉛筆書寫,恐日后看不清楚,1931年復以毛筆重新抄寫
2011年12月,中國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楊松青》傳,也以一定的篇幅作了相關介紹:
“大同五卅援滬運動領導機構及其組成人員:
領導機構:大同各界滬案后援聯合會總會
總會主席:馬仲(又名馬俊、趙革非、馬革非。筆者注)
總會副主席:王振翼(又名王仲一,早期革命活動家,革命烈士。筆者注)、張樹珊(中共秘密黨員,京綏鐵路車務同人會大同分會長。筆者注)、王夢樵(省立三中學生會主席)、王振節(女,省立女師學生會主席,王仲一胞妹。筆者注)。
總會下設六個辦事機構(五人為一組):
運動組織組組長:楊永頤
宣傳演講組組長:高應蘭
對外聯絡組組長:馬仲(兼)
募捐活動組組長:鄭足(革命烈士,1928年在廣州犧牲。筆者注)
后勤服務組組長:尹欲仁(省立三師校長兼)
學生糾察隊隊長:楊德魁(又名楊松青,楊秀峰,徐向前元帥入黨介紹人,解放戰爭時期任第二野戰軍敵工部長。筆者注)”
三天后,大同各界滬案后援聯合會聲援五卅運動民眾大會,在城內最寬闊的公眾活動場所大有倉廣場隆重召開,學生、市民及城關工農商兵各界赴會者逾三千人。“向帝國主義討還血債”“廢除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等橫幅標語滿布會場四周。“總會主席馬仲神情凝重,健步走向主席臺,開始講話……”(《楊松青》中國作家出版社2011年12月版39頁)

《楊松青》傳第39頁對大同五卅援滬行動有較翔實記述
波瀾壯闊的愛國運動,使反動當局恨得要死,怕得要命。遂于1926年元旦前后,在全城張貼布告、密布警憲,緝捕帶頭鬧事的馬仲。關于這一點,著名經濟學家、山西省政協原常委、民盟山西省委原副主委、山西大學博士生導師劉鉞(劉子威)教授,1988年2月6日82歲高齡時,在寫給馬仲胞妹馬玉梅的信中這樣敘述:“關于你兄馬仲(當時號:幼雄)在三師同班讀書時的情況我當然了解,他一度和鄧紹(字:慕湯)兄同住一室,而且他們很要好,鄧系廣靈縣貧農子弟,刻苦讀書,你兄系高才生,這種結合也很自然;在當時,我和慕湯都是抱書本的學生,社會活動很少,而馬仲則不然,他十分活躍。由于沒有共同參加社會活動,他活動的內容我談不上來。但有一事很清楚,就是未畢業的前一年夏天(大約民國十三年),忽然你兄偕同你父親從綏遠路經右玉縣殺虎口來訪我。據說,你兄由于在大同社會活動不能存在出走到綏遠。”馬仲的老同學、曾任大同市城區小學校長的李桂林先生、李炳文(李鴻藻)先生都清楚記得:“那時候,大街小巷上貼滿了打倒馬仲的標語和通緝捉拿他的布告,在大同他根本無處藏身。”(1984年秋訪談)從劉鉞先生的信里和李桂林、李炳文先生的話語中不難看出,三位老者對馬仲在省立三師期間的表現印象頗深。雖然時過已有60余載,仍記憶不忘,從另一個側面也反映了當時馬仲的社會活動影響之大。否則,三位80多歲的老人又怎能把60多年前一位同學記得如此清晰。
《中國共產黨大同歷史》高度概括了大同援滬行動的意義及其貢獻:“1925年發生的震驚中外的‘五卅運動拉開了全國大革命風暴的序幕。在革命運動中剛剛誕生的中共大同地方黨組織,面臨的主要任務是繼續發動和引導工人、學生和廣大人民群眾進行反帝反封建斗爭。在上級黨組織的領導下,中共大同地方黨組織,正確把握形勢,因勢利導,組織和發動工人罷工、學生罷課,再次把大同地區的革命斗爭推向高潮……”五卅運動的偉大實踐中,馬仲作為中共建黨初期大同地區主要領導成員,起到了至關重要的帶頭作用。運動中,他事必躬親,廢寢忘食,與愛國志士們一道,將革命的火焰再度在云中大地燃起。

1988年2月馬仲師范校友、山西大學教授劉鉞先生寫給馬仲胞妹馬玉梅的回憶信件

《山西革命遺址通覽大同卷》p24-25介紹馬仲早期革命活動
1926年初夏,馬仲因社會活動遭通緝在大同不能久留。根據黨組織安排,他先后奔赴薩拉齊、包頭、歸綏、臨河、五原、張垣、北平、天津、泰安、太原、商都、平地泉、豐鎮等北方十多個地區開展學運、兵運和工農運動。始至綏遠的薩拉齊縣,在水澗溝門后灣學校任校長。那時,他常常爬山涉水走訪學生家庭,問寒問暖,了解村民疾苦,適時傳播革命理想。教導孩子們樹大志、識大體,長大為國家和社會出力。1927年5月,打人綏遠軍中的馬仲(此時化名馬俊、趙振江),置個人安危于不顧,利用發放護照之便,機警地掩護了許多革命者,通過秘密地下交通線轉道蘇聯考察取經。目前許多資料中,常有提及黨的一些早期領導人,通過“紅色通道”,平安往來于中、蘇之間,及時與蘇聯及共產國際聯絡聯系,溝通交流,“紅色交通線”發揮了特殊的作用,堅守在紅色交通線上的勇士們,經歷的風險可想而知。
馬仲的手稿里有這樣一段描述:民國十六年四月二十八日(1927年5月28日)的早晨,剛從床上起來,突然把同事梁君和我一齊看押,而且三道麻繩五花大綁捆了個結實,送在護兵房里聽候發落。后經詳細探問,才知道是因蓋公章私發護照的事。五月端午的下午,大人們喝了兩盅白干,一時的高興,于是乎護兵老爺們也乘興在那里磨刀呢!以為將來不久的一剎那,就要演一出很好的把戲。聽著嚓嚓的聲音,并且來了一個護兵把我的五花大綁更往緊收拾了收拾。問了護兵一句,只得到了一個哼字和一雙白眼的兇視,默念不久我的頭顱就和脖頸要分家了。但是等了很久,直待日落黃昏也沒見什么舉動。(匯川《語痕》卷十三83頁)事后方知是組織上斡旋營救,并用銀元賄賂了上面的貪官,方以“年輕荒唐,辦事不小心仔細”搪塞過去。
面對兇殘的白色恐怖,馬仲愈挫愈奮,斗志更堅。“幾年來,拼命對敵,爭生爭死慶今朝。半生已,堅志決心,再接再厲看異日。”(匯川《夢囈》之47)其間,他把握一切有利時機,積極宣傳革命主張,喚醒愛國志士和熱血青年走上革命征途。多次組織革命暴動,屢遭通緝。因組織上暗中保護,方次次臨危脫險。其中較有影響的有1928年春季策動駐扎綏遠的國民革命軍第三集團軍騎兵獨立第二旅郭殿丞所部第30團兵變。郭某察到風聲,勾結步兵第三師將該團攻擊至山西忻州地界。雙方在距代縣城僅五華里的一個叫五里村的地方展開了激戰,此事大挫郭部銳氣。1931年夏秋,馬仲醞釀策動山西軍官教導團革命暴動,因山西特委負責人丁楚源被捕變節而告吹。“九·一八”事變后,在中國共產黨感召下,全國各地紛紛組建抗日團體,以各種形式聲討日本軍國主義的侵略擴張暴行。太原成立了抗日義勇軍訓練所,設在上馬街農校。馬仲被抽調擔任軍事及政治教官,主講地形、射擊、典范令及馬術等軍事常識和時事政治;鼓勵學員們投筆從戎,參加反帝救國行動。參訓的1000余名學員分別來自太原各大中專和中學校,時長3個月。后來,大部分學員在1937年盧溝橋事變前后參加了“犧盟會”“決死隊”和“工衛旅”。
就在他擔任抗日義勇軍軍訓所教官的階段,仍然冒著被捕的風險,數次趁著夜間天黑,潛進太原華聞晚報社,將大量抗日宣傳品投向紙醉金迷、燈紅酒綠的報社舞池。其間還多次以“匯川”“鐵漢”“冷風”的筆名,向《大公報》《時代日報》《生活周刊》等報刊投寄稿件,激勵國人自強、自立。
翻覽他在1932年5月8日始寫的《語痕》第六冊,有下面一大段文字,真可謂言之鑿鑿、感人至深。對國情的剖析一針見血,就時局的展望堪稱一葉知秋:
“西方與東方——西方一切高鼻子綠眼睛的洋鬼子,除了野心政治家、新聞記者以及經營東方殖民地商業的人,大都對于東方情形是茫然的,尤其是對于中國,大家好像當作一個黑暗大浪看。英國最有名的《泰晤士報》上,雖然每天有一兩節中國新聞,而且時時描著簡單的中國地圖——因為恐怕閱者不懂。但是閱報的人依然是不大了解。事實上,的確也難以懂得的。忽爾滿南打滿北,忽爾廣東打廣西。不要說是外國人,就是我們中國人吧,有時也不會懂的。然而西方人確有一共同之點,即對于東方人一切都藐視,除去日本人。日本于1894-1895年打敗中國,1904-1905年打敗俄國,而國內的政治、教育、實業、交通也的確有可使人佩服處,尤其是它的海陸軍實力至少在法、意兩國以上,所以洋鬼子便都佩服了。此外,在緬甸安南與我們模型完全一樣的黃種人都是他們的一等奴隸。在南洋群島的馬來人與中國商人也都在任他們踐踏,任他們蹂躪,自然不能邀得他們的尊敬。至于我們呢,自九十年前‘鴉片戰爭失了香港以來,不知吃了他們多少虧。沿海重要港灣都由他們分據著。英國人已經把西藏放口邊了,法國人亦當云南是他們的份內食物。他們的商船軍艦可以自由深入中國腹地直至宜昌、長沙等處。這樣半殖民地的人民,他們哪里會看得起你!我們自己常常在夸有四千年的悠久歷史,四萬萬的優秀同胞,縱他們看來,都是差得半口氣的奴隸。我覺得中國有悠久的光榮的歷史是可貴的,但因此而自己便墮落了是萬萬不成的。乞丐常夸他的母親是女才子這有什么用處!西洋各國政治家現在常這樣地喊著:‘以后世界的問題在中國了。中國或許會變成第二巴爾干半島,中國問題或者會做世界第二戰的導火線!實際中國之所以到如今不受瓜分者,只因列強均勢不易瓜分之故。如均勢的局面一破,中國不難立刻變成某一國的屬土。如果各國能同意于分贓,則中國亦可遇著從前波蘭所遇到過的慘禍。各國野心政治家都睜大了眼睛,在注視這一塊肥美之土——我們的祖國!我們四千年來遠祖所傳授下來的可愛的祖國!”

馬仲1932年所著《語痕》手跡影印件
“日本與中國——1894至1895年中日戰爭以后,日本即割我臺灣澎湖,租我旅順、大連,排除我國在朝鮮之勢力。不久即并吞朝鮮為屬國,并訂立不平等通商條約,逼我日甚。從1904-1905年日俄戰爭以后,日本對于滿蒙已經好像自己的領土一樣,交通、實業、警察等都由他們在包辦。歐戰發生后,它又強占青島,迫我承認二十一個苛條。他想蠶食山東、福建二省并攫奪中國的財政教育等權。1917-1918年間,日本為助長中國內亂,計又借給安福系段政府巨款,前后已七次,其總數達一億八千余萬元,此即所謂‘西原借款。1925年的五卅慘案起,因為日人屠殺工人顧正洪,同年冬日本又以保護僑民為名襲擊郭松齡軍于奉天,并陷郭于死地。1928年5月3日又有濟南慘案之發生,日軍前后槍殺中國軍民達3500人。外交官蔡公時等,均被難于此。這一個慘痛深痕的奇辱,什么時候才能洗滌去呢?這最近40年中,中國真受夠了日本的欺凌侮辱!”
“原來日本的對華侵略是很有步驟的,第一是攫奪朝鮮,第二是侵占滿蒙,第三是把持華北各省及沿海一帶,第四是擇營中國南部。如今第一第二兩步在日俄戰后就已達到目的,現在正做第三步。濟南慘案,是他第三步工作的露骨表現。可憐我們中國已經當著這樣一個危險的時期了!至于日本侵占中國的方略,亦可分為兩頭說:第一是利用中國的分裂,第二是勾結中國軍閥。中國內部分裂便不能一致對外,于是它便可應用詭計陰謀了。勾結了軍閥以后則便可奪取中國權利了。因軍閥勢力行將崩潰時,一定是乞憐于帝國主義。這時它便可乘機誘脅,締結不平等條約。軍閥為保持自己地位計,便一一屈服甘心賣國!照過去的幾十年歷史看來,中日國交實在沒有對等的可能。所謂‘共存,并榮完全是欺騙軟化中國人民的高調。幾乎可以武斷地說:‘如果他們生了,我們便免不了死!”
“中國的將來——將來哪里能知道呢?誰能知道將來呢?但是無論何事預期推論與計劃都是必要。譬如住在上海的人,想一星期后到南京或杭州去旅行一趟,這很可預期的。自然‘中國的將來問題很大,不是如此簡單。但你冷靜地想一想,也未嘗不可得到一個相當的模樣。日本只有短短六十年的工夫便由一個軍閥專權的幕府制度的國家,一躍而為頭等強國了。中國有如許肥沃的土地,如許豐富的礦產,如真能萬眾一心地合作,則三十年后不難變為一個呱呱叫的頭等國家。建筑鐵路以利交通,使滇、黔、陜、甘各省產物增加其效率。振興實業、廣設工廠,一方使各地人民有業可就,一方即此以抵制外貨,以免利權外溢;研究科學以利用自然,整頓教育以開通民智。如此各方并進,三十年后,中國還不變成一個呱呱叫的頭等國家嗎?其實這些論調三十年前早就有了,不過我們的先輩沒有去做,所以時至今日中國依然頹廢的不堪收拾。我深深地希望以后三十年萬萬不可再走錯了路,這是青年們大家的責任!中國人現在有一個共同的弱點,每次受到別國欺辱時,總想旁人發起義憤來研究援救。是的,這些蛇心狼腹的列強,他們嫉妒的時候或者會講幾句不負責的公道話。然而,如果對他自己無直接利害關系時,他絕不會旋轉頭來看你的,不管你如何受委屈。我們自己無準備與計劃永遠只有失敗!我希望親愛的青年同胞,努力做些預備工夫,來完成這重大責任——中國的將來!”(節選自馬仲《語痕》第六冊第12-18頁)
1933年,馬仲利用給綏西屯墾會辦兼陸軍70師師長王靖國充師部少校副官和中校參謀的良機,策動駐防綏遠的陸軍70師愛國兵士脫離反動陣營。10月,遭王通緝撤離綏遠。是年底到次年春,馬仲秘密搭乘22次列車往來于北京、張垣、包頭、商都、豐鎮、平地泉等地,與那里的同志秘密接頭,開展工農運動和少數民族上層人士的工作。
在此前后,馬仲曾多次與前來晉綏地區從事商務活動的寧夏回族進步人士馬懷藺(馬相如)進行接觸,啟發引導其以國家和民族大義為重,跟著共產黨,走革命道路。1934年1月,他們扮作商人,以經營清真食品、火柴、布匹、毛巾、蠟燭、牛羊皮毛、糖類等生意為名,進到綏遠的平地泉、商都等地,收編散居于這一帶的地方武裝和出身貧苦家庭的散兵,順勢進到包頭城北的大仙廟梁31號附近,探視孫殿英部動向,意欲聯絡孫軍中的秘密黨員韓致祥和進步士兵策反孫軍,組建革命隊伍。同年2、3月間,因晉綏軍豐玉璽部聯合馬鴻逵、馬步芳會剿孫軍,孫軍敗退至寧夏被各部繳械,馬仲、韓致祥、馬懷藺等人遭到通緝,計劃隨之取消。
殘酷的戰爭歲月里,從事危險性極大的隱蔽戰線工作,馬仲曾用過馬俊、趙振江、趙革非、馬革非、馬革、馬克、馬克非、趙克非等多個化名。因他的字叫紹宣,號幼雄,筆名匯川、冷風、鐵漢,熟悉他的人們還常常呼作馬幼雄、馬紹宣、馬韶選、趙匯川、冷風、鐵漢等。近年來,筆者在走訪調研中發現,馬仲的化名遠不止文中提到的這些名字。他在晉西北革命根據地抗戰學院任教時的學生李茂春、關健等一些老同志,在回憶中說他還叫過趙舉非、趙榮非(《山西文史資料》1999年第2期《抗戰學院風云錄》)。
艱難的環境,艱苦的斗爭,馬仲從不退縮。用他自己的話說“只要心還在跳動,就不能終止奮斗。這個信念在我們心上是生了根的,現在不過是暴風雨,誰都知道暴風雨過后必有朗朗的晴空。我們相信總會有我們的時代到來,正如相信明早一定要出太陽那樣堅確。”(匯川《夢囈》之47)
1934年春,馬仲改名換姓再度潛回綏遠,在豐鎮縣立第三小學以教員身份作掩護,組織豐鎮等地的學生、教師及豐鎮旅平同學會中的返豐人員鬧學潮,傳信息,出版油印宣傳品,到1935年秋再次遭到當局懸賞通緝,只好速速離綏。幾經輾轉,安抵山西五臺縣,先后密宿于臺懷鎮和太原市的姑丈家。這一階段,他經常不分白明黑夜深入工礦、學校,宣傳并動員工人學生參加抗日團體。山西犧盟會建立后,他深入太原、忻州、朔州等地的縣鄉、工廠、學校,并在冀(河北)臺(五臺)砂(砂河)公路沿線,發動群眾,開展抗日救亡。那時,家里人常說他是夜游神,整天神神秘秘,夜不歸宿,風雨無阻,不知干啥。翌年9月,他參加籌組山西新軍工人武裝自衛總隊,兼任供給部主任,隨軍征戰于岢嵐、交城、嵐縣、文水、五寨、臨縣、汾陽、離石等山西抗戰最艱苦之區域。所到之處,組織群眾,建立抗日民主政權,輸送擴充兵員。為強化部隊的正規化建設,他將所學軍事專業知識,汲取并借鑒國外的經驗,土洋結合,潛心譯編了《步兵德式操典》,用于部隊的實戰訓練。戰斗間隙,請纓擔任夜校和午校教員,培訓駐地和鄰近縣鄉貧苦出身的青年,選派他們充實部隊基層干部,擔任抗日民主政府的縣區領導。陜西省公安系統離休老干部任述英(旭楓)老人曾回憶:“我就是那個時期在他的啟發引領下參加革命工作的,在工衛旅開辦的夜校、午校里讀書、識字,學到了許多知識,后來我還擔任了晉綏干部子弟學校的教員。”(1989年4月9日西安市委家屬院訪談)
1939年12月“晉西事變”發生,馬仲隨軍轉戰到晉西北興縣的蔡家崖,與林楓、賀龍、龔子榮、關向應、續范亭、羅貴波、湯平等同志共同開創晉綏革命根據地,籌建了晉西北抗日民主政權,首任總會計師。鑒于新創立的民主政權人員構成復雜,出于安全考慮,組織上建議他啟用化名趙革非。1940年2月晉西北行政公署成立后,馬仲(趙革非)被行署機關授予會計師職稱,這在當時革命根據地實屬罕見。這一時期,他憑借豐富的財會知識,把行署財政處和民教處的財務工作做得可圈可點,得到行署續范亭主任的認可。于是在1940年底到1941年初行署舉辦財會干部快訓班時,續范亭親自指定由趙革非(馬仲)和賈煥庭(鐵道部第一設計院原院長)給大家授課,國家物資總局離休老干部陳繼武回憶說:“因他二人會計知識很好,擔任過行署財政會計訓練的教員。”內蒙古自治區人民政府離休老干部閻兆林依然清晰記得:“由于他對會計工作熟悉,機關給予他會計師職稱。行署舉辦財會人員干訓班,他給上課。”
財會班剛結束,他又兼任了抗戰學院(后改稱晉西北師范)干部班和師范班講師,為紅色根據地培養緊缺人才和后備干部。這一時期是他工作最繁忙的日子,身兼數職,工作忙碌而緊張,高度近視又給他的工作和學習帶來諸多不便,但他從不叫苦叫累,一心撲在事業上。秋收季節,他與學員們一道搶收糧食,防止敵人蠶食。夜里伏案編寫學校用的教材和教案,為行署報刊準備稿件。遇日軍偷襲和掃蕩,則需及時組織學員轉移。為了保障學校的經費,他和行署財政、民教系統的同志們一道,下大力氣整合全區的廟宇300余座。馬仲這種席不暇暖的工作態度,為戰友和同志們所欽佩。抗戰學院學生、曾任中共雁北師范學院黨委書記的解鳳喜同志回憶:“趙老師(馬仲,筆者注)平易近人、沒有架子,他經常和我們一起談心,問寒問暖,說說笑笑,學員們一點也不拘束。一年冬季,趙老師見我凍得直流鼻涕,就把他的棉帽摘下給我戴在頭上,還拍著我的肩膀一再叮囑,現在條件這樣艱難,可一定要珍惜難得的學習機會啊!以后,我回到家鄉一帶搞地下工作,還時時想著趙老師的模樣……”(1987年6月9日筆者在大同市安東營干休所訪談)
與此同時,馬仲還悉心襄助劉少白先生經營邊區政府西北農民銀行總行,努力繁榮邊區經濟。消滅雜幣、肅清偽鈔,提高西北農幣使用率,穩定根據地金融秩序,將有限的財力用在刀刃上,極大地滿足了軍事斗爭的需要,有力地支援了中央陜北和抗日軍民的供給。此外,他還為邊區財政和民教工作制定和完善了一系列相應法規。

1945年秋,馬仲率輕騎隊深入雁門、綏蒙地區開展工作
1944年底至1945年春夏,根據革命斗爭的需要,馬仲到邊區公安總局和中央分局城市工作部專事秘密工作。日本投降前夕,為奪取抗日戰場的絕對主動權,捍衛抗戰勝利果實,鞏固和擴大解放區,組織上考慮選派一名既有豐富敵區工作經驗,又熟悉當地情況,且具備相當社會聲望的邊區高級干部趕赴待解放區指導開辟工作。這樣,馬仲按照中央安排,以晉綏分局國軍工作部和晉綏軍區回民司令部(晉綏回民支隊)負責人的雙重身份,攜關防,化名馬俊、馬革非、馬革、馬克非、馬克、趙克非,代表晉綏分局和軍區,率領一支騎兵隊伍,深入雁門地區、綏蒙地區,指導城市工作,兼做國民黨高層和少數民族上層人士的策反爭取工作,配合主力部隊收復歸綏、解放大同。
同年10月,馬仲親往左云縣城向分局和軍區有關領導詳細介紹了大同的情況,并對大同的對敵斗爭形勢做了細致的分析和評估。10月中旬,在左云縣召開的收復歸綏、解放大同動員大會上,馬仲在發言中進一步向與會指戰員介紹了大同方面的具體情況。此后,他按照上級部署與中共雁門區黨委、綏蒙區黨委及城工部和五地委的相關負責同志高克林、蘇謙益、裴周玉、李登瀛等密切配合,開展對敵斗爭。并先后派出敵工干部馬啟禹、賀三連(山西朔州人,1946年秋犧牲)、許劍寶(曾長期潛伏大同城青龍閣前街5號楊姓院,解放后曾任內蒙古烏蘭察布盟公安處長,自治區民族事務委員會副主任)、李福元、李義、賀連龍等同志,利用合法身份打人敵方內部,偵察敵情、分化敵軍,為晉綏、晉察冀野戰部隊聯合發起晉北戰役,攻克大同創造條件、掃除障礙。(朔州市公安局敵偽檔案:馬俊、馬革非,賀三連,趙壽昌及其管家陳xx等卷宗)
其間,馬仲在綏蒙、雁門及大同周邊區域活動近700個日日夜夜里,懷著對家鄉的摯愛,充分利用人熟、地熟、關系多的優勢,輾轉奔波于白馬城、龍探頭、高山、鵝毛口、常流水、黑流水、盤道、上下窩寨、馬家會、豐鎮、左云、右玉、懷仁、寧武、朔縣、井坪、窩窩會等方圓數百里地區,及時收集敵特部署和相關情報呈報分局。無論走到哪里都和那里的人民群眾打成一片,這給他的工作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收獲和便利。據趙革非當年住過的大同城北安家小村房東老鄉銀梁子后來回憶:“老馬和我們相處得就像一家人,他最喜歡吃我們做的莜面窩窩。”中國人民解放軍裝甲兵部隊原政委裴周玉將軍在1984年2月27日的來信中說“馬革非同志是綏蒙革命大家庭中熟悉的一員……”當年,馬仲雖在大同外圍活動,離城內自己的家近在咫尺,為了從事的神圣事業,為了嚴守黨的機密,他一次也沒有回家看看分別十余載、日思夜想的親人們。據當時主持晉綏雁北地委城工工作的劉耀宗(化名白奇,曾任國家冶金總局局長)在1985年9月13日寫給馬仲胞妹馬玉梅的信中指出:“革非同志是四六年我軍第一次圍攻大同時,由晉綏分局派往大同一帶做地下工作的同志。他是由分局直接領導,工作的內容,由分局掌握,我們當時無權過問。”艱難的斗爭環境中,馬仲頑強地奮戰在解放大同的對敵斗爭前沿。1946年8月,馬仲成功策動了國民黨軍駐大同城北的海福龍將軍率部起義。海部起義,對大同守軍是致命的打擊,在政治上產生了極大影響。當年的解放區各大報刊都作了報道。
1946年9月解放軍撤圍大同后,上級決定馬仲繼續留任國軍工作部部長,在分局直接領導下負責做國民黨高級俘虜的思想感化和教育工作。他一絲不茍地執行黨的方針、政策,說服、規勸、引導被俘國民黨高官進行瓦解和策反大同國民黨守軍的工作。這一時期,他為1949年和平解放大同做了許多鋪墊。
馬仲以自己滿腔的熱血,譜寫了壯麗的人生篇章。他忠于黨的事業,信念堅定,愛憎分明,只要對國家和民族有益,就勇往直前。他崇高的理想和追求,就是人民的解放,他為之奮斗一生的,就是革命的勝利。他作風正派,嚴以律己,他將革命事業造就的才華和智慧,全部奉獻給黨和人民。他一生艱苦奮斗,無論在任何艱難困苦的環境中,始終奮斗不止,戰斗不息,無畏赴湯蹈火,直到獻出寶貴生命。他是中華兒女的驕傲,也是回族同胞的自豪,家鄉大同的人民永遠懷念這位功勛卓著的革命先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