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小紅花

邱瑾銘

兩個抗癌家庭，兩組生活軌跡。《送你一朵小紅花》講述了一個溫情的現實故事，思考和直面了每一個普通人都會面臨的終極問題——想象死亡隨時可能到來，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愛和珍惜。

故事的主人公名叫韋一航，他是一個身患癌癥的男孩。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時，我腦海中浮現出“凡心所向，素履所往；生如逆旅，一葦以航”——心里想去的地方，穿著樸素的鞋就可以到達。生命是一條逆流的河，無論多大的江海，即使乘一只小小的蘆葦也可以渡過去。影片中，對于韋一航，甚至對于千千萬萬個身患癌癥的病人來說，生命不僅是逆流的河，還是颶風的海，是原本平靜生活中突然出現了狂風驟雨，且不知何時能靠岸，更不知何時會突然溺亡。正如韋一航的自述“一個隨時會掛掉的人，有什么資格去假裝一個正常人。上天就是這么不喜歡我，它只要一見我過得舒坦一點，它就立馬把我的生活調成困難模式。”

生命已經這么難了，但絕望之巔仍倔強地開著小紅花。

全片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片段有幾個——其中一個是雨夜中喝醉的韋一航向馬小遠撕心裂肺地表白，狼狽的他此時就和任何一個為青澀的感情不知所措卻勇敢說愛的普通少年一樣，最質樸簡單的感情，加之一個癌癥患者的身份，卻顯得無比沉重。

“我這個人走路喜歡挨邊走，我坐公交車必須得縮在最后一排，我不想跟任何人產生聯系，我怕我剛把我的真心掏出來，我就死了。”他臉上泛著酒后的潮紅，眼眸里有一團獨屬年輕人的熾熱的火在燃燒著，大雨也澆不滅。兩個人在雨夜里緊緊相擁，兩顆同病相憐相互取暖的心將彼此溫暖，兩個孤獨的靈魂在此時有處可棲。

韋一航幻想著環游世界，但身體情況不允許。于是，溫柔善良的馬小遠便充分利用生活里的場景和道具，滿足了韋一航這詩與遠方的情感訴求。

他們在菜市場中，模擬潮濕熱帶的空氣，想象著鯨魚就在身邊暢游；到不了南極，就在簡陋的冷庫里感受探險的樂趣；簡單的噴泉，就是委內瑞拉大瀑布，兩顆年輕的心隨著噴泉一起跳動；到不了撒哈拉，建筑工地的一處沙土堆便是他們的樂園；極地風呼嘯的頂樓排風筒，短暫吹散了心頭的霧靄；將冰塊往長長的旋轉樓梯下緩緩丟落，便足以感受溶洞中水滴落下的聲音；帶著電焊工的面具，便能在纜車上看到落日火星……

影片中易烊千璽對韋一航的呈現也是讓人驚喜的，他將多年來少年偶像素養形成的端正的身姿打碎解構，重塑了一個喪氣的、對生活失去希望的癌癥患者，他聳著肩駝著背走路，眼神中是渾濁的灰暗。

少年千璽身上有一種特質，融合了青澀、成熟、沉穩、靈氣，少年韋一航則像是一輛駛往末路的火車，在遇到馬小遠這輪落日的溫暖后改變了行駛的軌道。他叛逆、害羞、擰巴，卻裝著大大的冒險夢想和遠方。

無論是韋一航、馬小遠、演員易烊千璽，還是生活中的每一個平凡的我們，都是一只小小的蘆葦，在生命的逆旅中，一葦以航。

電影里有許多無名無姓的小人物讓人為之動容——在雨中張貼尋人啟事、等待被拐孫子回來的奶奶；失聰卻仍堅持工作的外賣員；失去了女兒后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的父親……

他們是生活中最常見的平凡人，他們渺小、普通、真實，他們為了生計奔波勞碌，為了親人咬牙硬撐，他們也過得很不容易，命運的天平似乎從未偏袒他們。

失去女兒的父親，捧著不知是誰為他點的牛肉飯外賣，署名卻是女兒時，孤獨一人的他瞬間淚流滿面。我想許多觀眾都和這位父親一樣，心中積攢已久的悲傷如火山噴發般涌出，他一邊哽咽一邊扒著那碗紅燒牛肉飯，我一邊攥著紙巾擦淚一邊看著他的狼狽，淚水的酸澀和飯菜的味道交織在一起，想必這位父親的內心也是五味雜陳的。

2020年是寫滿艱難的一年，如果沒有這一年家人的經歷，我也許不能如此痛心地去理解這樣沉重的故事主題，更對癌癥病人的痛苦以及癌癥病人家人的痛苦無法感同身受。這一年，外公患了癌，母親和父親每個月都往返顛簸在海南和四川，醫院和兩個家之間，CT、肺功能檢查、抽血、簽字、手術、ICU，焦慮、恐懼、痛苦、輾轉反側……“擴散”“復發”這樣簡單的字眼，對于癌癥患者來說有可能都是如山的重壓、致命的打擊。

看著母親的記事簿，她的每一次徹夜難眠，每一次揪心疼痛，每一次無聲落淚，都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揪著我的心臟。

父親在深夜打給母親的電話里說，沒有什么過不去的坎兒，只要大家團結一心，生活總會好的。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態，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天災和人禍永遠不知道哪一個先來。所以要看淡一切，坦然地面對和接受，每個人都會走這一步。

北方的冬天對于一個生長在祖國最南方小島十八年的我來說，實在是太寒冷和漫長了。在去影院之前，我的生活近乎是日夜崩潰的。離家千里的孤獨，學業的重壓，夢想的漸行漸遠，與環境的不適應，與他人的錯位，與自己的落差……在這場旅程之后，在為許許多多生活重壓下的人落淚之后，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溫暖，我看到了人性的微光，是星星點點照亮黑夜的微光。

史鐵生在《我與地壇》中寫：“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從出生以后，我們所有人都在向死而生，既然如此，我們如何在生的時候對得起生命，對得起身邊人，才是最重要的。

“想象死亡隨時可能到來，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愛與珍惜。”這是韋一航父母在面對兒子提出“我死后你們會怎么生活”的答案；“世界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這是積極生活的馬小遠給生命的答案；韋一航與馬小遠在苦難中仍相信美好，相信生命中的一朵小紅花能夠點亮荒野，開滿山坡；病友群里一聲聲“我能戰勝病魔”的口號吶喊著，這是癌癥患者在與病魔抗爭中給出的答案。

“送你一朵小紅花，開在你昨天新長的枝椏，獎勵你有勇氣主動來和我說話；

不共戴天的冰水啊，義無反顧的烈酒啊，多么苦難的日子里，你都已戰勝了他；

送你一朵小紅花，遮住你今天新的傷疤，獎勵你在下雨天，還愿意送我回家；

送你一朵小紅花，開在你心底最深的泥沙，獎勵你能感受每個命運的掙扎。”

就像電影主題曲所唱的一樣，即便要面對永遠無法預知的、突如其來的事故，生活也必須繼續，必須向好。因為人本如此，怎可一擊即倒。珍惜生活獎勵你的每一朵小紅花，不要放棄愛與希望，每一個逆行和命運抗爭的、勇敢的人，都值得被獎勵一朵“小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