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創新應用與平臺經濟的新發展

劉剛

摘? ?要： 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創新應用，新型平臺的涌現和產業賦能推動著智能經濟的快速發展。與交易型平臺不同，新型平臺以產業賦能為主導，是產業智能化的推動者。新型平臺來自交易型平臺和創新型企業的智能化轉型。創新型企業大都是傳統產業的龍頭企業。新型平臺的出現意味著平臺經濟步入新的發展階段。對平臺市場和企業“雙重”屬性，尤其是對企業屬性、產業賦能功能和機制的認識，是平臺經濟理論研究的方向。

關鍵詞： 人工智能;新型平臺;產業賦能;平臺經濟

中圖分類號：TP1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8634（2021）03-0084-（10）

DOI：10.13852/J.CNKI.JSHNU.2021.03.008

一、引言

人工智能屬于通用技術（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y，縮寫GPT），具有廣泛的應用前景，能夠引領經濟和社會的持續發展。從科技產業革命發生和發展的歷史進程看，通用技術的創新和應用會引發生產方式變革，形成新的經濟形態，帶動經濟長期增長。作為第四次工業革命的引擎，人工智能通過與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把人類社會帶入智能經濟新時代。

通用技術與經濟社會融合發展和新經濟形態的形成，是通過新生產方式的創生和演進實現的。在第一次科技革命的發生和發展過程中，與蒸汽機技術創新和應用相適應的是手工業工場向工廠制生產方式的演化。在第二次科技革命的發生和發展過程中，與電力和石化能源技術創新應用相適應的是大規模流水線生產方式的誕生。在第三次工業革命的發生和發展過程中，與IT技術創新應用相適應的是模塊化生產方式的興起。隨著第四次工業革命的到來，包括人工智能在內的新一代信息技術的創新和應用，使平臺及其主導的產業生態成為生產方式變革的方向。

平臺源于互聯網的發展，尤其是交互式互聯網（Web 2.0）的發展。作為網絡空間的搭建者和運營者，平臺首先出現在電子商務、搜索引擎、社交和眾包領域。在服務線上交易活動的過程中，交易型平臺實現了數據和計算的實時在線和共享，為人工智能技術的創新和應用創造了條件。

近年來，人工智能技術的創新應用帶來了平臺發展的新變化，以產業賦能為主導的新型平臺的出現，不僅帶動了數字經濟和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發展，而且通過網絡空間產業生態的持續下移，不斷消除“數字鴻溝”和提高中低收入人群的收入水平。新型平臺來自交易型平臺和創新型企業的智能化轉型。其中，創新型企業屬于傳統產業具有市場優勢地位的龍頭企業，通過智能化改造發展為具有產業賦能功能的新型平臺。交易型平臺通過人工智能技術的創新應用，依托數據生態優勢和子平臺建設，成為垂直業務領域產業賦能者，在提供交易服務的同時，為傳統產業企業提供包括品牌策劃、柔性生產和客戶定制在內的技術及服務。

聯合國貿發會發布的《2019年數字經濟報告》指出，作為全球數字經濟發展的共同領導者，最為引人注目的是美中兩國占全球70個最大數字平臺市值的90%。1 平臺經濟的發展使中國數字經濟走在了世界的前沿。而人工智能技術的創新應用和新型平臺的發展將進一步推動人工智能和實體經濟全面融合，成為中國經濟轉型和升級的新引擎。

作為現代經濟理論研究的重點領域，現有平臺經濟理論的研究對象是交易型平臺。新型平臺的出現需要學術界修正平臺經濟及其演化規律的理論認識，為制定和實施新政策提供科學的理論指導。本文通過中國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戰略研究院中國智能經濟數據庫15家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關系數據的量化分析，在明確新型平臺是一個客觀存在的同時，對新型平臺產業賦能領域和機制展開研究。

二、文獻綜述

在經濟學研究領域，平臺往往被認為屬于市場范疇，即特殊的市場交易或產業組織形式。徐晉和張祥建提出，平臺是一種現實或虛擬空間，該空間可以導致或促進雙方或多方客戶之間的交易，平臺經濟學研究的對象是平臺之間的競爭與壟斷情況。2 與物理空間的市場不同，平臺是網絡空間發展的結果。作為網絡空間的搭建者和運營者，受技術發展制約，交易型平臺是平臺的早期形態。從市場和網絡屬性出發，經濟學對平臺的市場特征、運行機制和管制政策展開了深入的理論研究。

從雙邊市場的視角，羅切特和蒂羅爾把平臺定義為交易量受價格結構影響的交易平臺。3 與傳統“雙邊市場”內涵不同，對平臺“雙邊市場”的討論主要基于網絡外部性。平臺把交易主體分為供給和需求側，網絡的外部性是指一側用戶數量的變化會影響另一側用戶數量的相應變化。因而，存在網絡外部性的“雙邊市場”是交易型平臺的基本特征。羅切特和蒂羅爾進一步指出，網絡外部性只是界定平臺條件之一，平臺更重要的特征是能夠通過價格結構安排影響市場兩側的行為，進而影響交易結果。4

埃文斯把“雙邊市場”劃分為市場創造者、受眾創造者和需求協調者。市場創造者主要指電子商務平臺，它通過匯聚交易主體，實現交易匹配和降低搜索成本。受眾創造者的代表是媒體平臺，它通過免費內容吸引消費者，帶來廣告業務的增長。需求協調者的代表則是軟件平臺、操作系統和支付體系。5

基于平臺“雙邊市場”屬性的認識，學術界重點就平臺競爭和治理問題展開深入探討。因為網絡外部性的存在，平臺具有高成長性。而規模化的平臺則會形成進入壁壘，出現“贏者通吃”現象。6 當平臺取得市場支配地位后，就可能通過掠奪性定價、搭售和價格歧視方式剝奪消費者剩余。在討論平臺壟斷的同時，學術界也發現諸多制約平臺壟斷的因素和力量。作為新的產業組織形式，平臺涉及多元主體相互聯系和作用的生態，7 利害相關者的相互關系帶來了治理問題。如何對平臺進行治理存在兩種思路，一是政府管制，二是平臺自組織。從信息的角度看，平臺自組織治理具有更加明顯的本地知識優勢。1

除了交易型平臺，包括微軟Windows和蘋果iOS操作系統在內的創新型平臺同樣屬于平臺范疇。創新型平臺不提供交易服務，而是通過通用技術創新為用戶和開發者提供技術和服務。因為創新型平臺具有更加明顯的企業屬性，對現實經濟活動的影響遠遠不如交易型平臺。

隨著大數據、云計算和人工智能技術的創新應用，以產業賦能為主導的新型平臺的出現突破了學術界對平臺市場屬性的認知。平臺的企業屬性越來越明顯，成為信息、知識、創意、技術、產品的提供者和產業賦能者。在某種程度上，市場活躍度高的平臺往往具有市場和企業雙重屬性。

根據以市場屬性還是以企業屬性為主導，本文把平臺劃分為三種類型：交易型平臺、創新型平臺和新型平臺。交易型平臺是“雙邊市場”討論的平臺類型，主要功能是承擔線上交易的中介角色。與物理空間的市場不同，交易型平臺屬于網絡空間組織，受網絡效應支配。與一般企業不同，創新型平臺是通用技術的開發者。依托通用技術和關鍵技術的開發，創新型平臺為相關企業提供服務。創新型平臺服務的對象不是傳統產業，主要是ICT產業。新型平臺則兼具企業和市場屬性：一方面與創新型平臺類似，通過通用技術開發為企業賦能;2 另一方面為信息、知識、技術和產品的交易提供服務。例如，百度在提供信息搜索服務的同時，依托自主開發的阿波羅（Apollo）系統向汽車行業及自動駕駛領域的合作伙伴提供軟件平臺服務。再如，作為電子商務平臺，淘寶在為買賣雙方提供交易服務的同時，新推出的淘寶特價版為中小制造企業提供品牌、品質和產品策劃服務。劉紹榮等把新型平臺看作交易型平臺升級的結果，稱之為產業賦能平臺。產業賦能平臺改善了交易型平臺的短板和不足，不僅能夠吸引流量，促進產品和服務的交易，而且能夠提供包括設計、生產和品牌策劃在內的服務，幫助企業提高產品和服務的競爭力。3 從中國數字經濟發展的實踐看，具有產業賦能功能的新型平臺成為交易型平臺轉型升級的方向。新型平臺不僅來自交易型平臺的轉型升級，而且來自傳統產業中創新型企業的智能化改造。依托在傳統產業中的市場優勢，創新型企業在產業智能化過程中逐步發展為新型平臺，成為產業賦能的重要力量。隨著新型平臺的發展，平臺經濟步入新的發展階段。

無論是交易型平臺的轉型升級還是創新型企業的平臺化，人工智能技術的應用都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因而，新型平臺是人工智能技術創新應用的結果。為了推進新型平臺的發展，2019年8月，科技部印發了《國家新一代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建設工作指引》（簡稱《工作指引》），國家新一代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建設將聚焦人工智能重點細分領域，充分發揮行業領軍企業、研究機構的引領示范作用，有效整合技術資源、產業鏈資源和金融資源，持續輸出人工智能核心研發能力。從《工作指引》的要求看，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建設的主要目標是為實體經濟進行產業賦能，屬于典型的新型平臺。

2017年11月，科技部公布第一批國家新一代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建設名單。其中，依托百度公司建設自動駕駛國家新一代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依托阿里云公司建設城市大腦國家新一代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依托騰訊公司建設醫療影像國家新一代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依托科大訊飛公司建設智能語音國家新一代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2018年9月，科技部宣布依托商湯集團建設智能視覺國家新一代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2019年8月，科技部公布第二批國家新一代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其中，依托上海依圖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建設視覺計算平臺，依托上海明略人工智能（集團）有限公司建設營銷智能平臺，依托華為技術有限公司建設基礎軟硬件平臺，依托中國平安保險（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建設普惠金融平臺，依托杭州海康威視數字技術股份有限公司建設視頻感知平臺，依托北京京東世紀貿易有限公司建設智能供應鏈平臺，依托北京曠視科技有限公司建設圖像感知平臺，依托北京奇虎科技有限公司建設安全大腦平臺，依托北京世紀好未來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建設智慧教育平臺，依托北京小米移動軟件有限公司建設智能家居平臺。

從建設和發展的實踐看，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是新型平臺。通過通用技術創新和產業賦能，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建設的目標是推動人工智能和實體經濟深度融合發展。

三、研究方法和設計

與傳統企業不同，平臺及其賦能對象共同構成一個產業生態系統，表現為一個復雜價值網絡。作為產業生態系統，平臺及其賦能者不僅包括企業，而且包括大學、科研院所和投資機構。從合作關系看，平臺產業生態價值網絡是一個包括技術、人力資本和資金三個維度輸入及輸出關系的投入產出函數。其中，平臺的輸出尤其是技術輸出是對企業和產業的賦能。而技術賦能能力則是衡量平臺及其產業生態輻射帶動作用的關鍵指標。

為了考察平臺及其主導的產業生態如何進行產業賦能，本文從選定的樣本節點出發，通過實際調查和大數據采集，搜索與樣本節點存在人力資本、技術合作和投融資關系的關系節點和關系數據。通過關系數據量化分析，考察15家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產業賦能的領域和方式，從而對新型平臺形成和發展的趨勢做出理論分析。

本文從三個維度采集15家平臺的關系數據：核心人力資本（創始人、聯合創始人、CEO、副總經理、首席技術官和技術專家）、技術合作和投融資關系。核心人力資本關系包括前期學習經驗和前期工作經驗。其中，前期學習經驗是指平臺核心人力資本畢業的大學，前期工作經驗則是指核心人力資本曾經工作的企業和機構。技術合作關系包括技術輸入和技術賦能關系。其中，技術輸入關系是指關系節點對樣本節點提供技術支持，技術賦能則是指樣本節點對關系節點提供技術支持。投融資關系包括投資關系和融資關系。其中，投資關系是指樣本節點對關系節點投資，而融資關系是指關系節點對樣本節點投資。為了對關系數據進行量化分析，當樣本節點與關系節點之間存在三個維度關系時，賦值為“1”，否則賦值為“0”。

數據收集來自兩個渠道：一是對15家平臺企業的調查數據;二是網絡公開數據。其中，網絡公開數據來自國內的新聞網站、企業官網和微信公眾號。

四、價值網絡分析

1.價值網絡的結構

把采集的15家平臺三個維度的關系數據輸入Gephi 9.2社會網絡分析軟件，得到平臺產業生態的價值網絡結構圖（圖1）。表1的統計指標表明，15家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產業生態價值網絡的節點總數為6976個，關系總數為10405條。價值網絡平均度為1.417，模塊度為0.745，平均聚類系數為0.047，平均路徑長度為3.94。價值網絡的結構性統計指標表明，15家平臺具有非常強的輻射和帶動能力，是中國智能經濟發展的主導力量。

圖2刻畫了15家平臺產業生態價值網絡的加權度數中心度1 分布情況。它們表現出“極核”狀結構，節點的度數中心度分布呈現明顯的“冪率”特征。

表2列出了價值網絡活躍度排名前15的樣本節點、子樣本節點2 和關系節點。從樣本節點看，華為、騰訊、阿里巴巴、京東和百度是最活躍的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從子樣本節點看，以阿里云、騰訊云、華為云、京東云、百度智能云為代表的云計算平臺，以平安創投、百度風投為代表的平臺風投基金，以螞蟻金服、京東數科、京東物流和愛奇藝為代表的垂直業務子平臺，是價值網絡中最活躍的子樣本節點。

關系節點中排名前15的節點包括三類機構：第一類是以清華大學、北京大學、浙江大學和上海交通大學為代表的高校和科研院所。作為人工智能學術生態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人工智能學科優勢明顯的大學不僅為樣本節點提供核心人力資本，而且提供技術研發支持。第二類是以英特爾、英偉達和微軟為代表的基礎硬件和軟件跨國公司。除了為中國人工智能科技產業提供基礎硬件和軟件支持外，這些機構還是15家平臺核心人力資本前期工作經驗的重要來源。第三類是以中國移動、中國電信和中國聯通為代表的網絡基礎設施服務商。

表3列出了15家平臺產業生態價值網絡關系數據的分類統計和占比情況。技術關系數占比達到72%，其中，技術輸入關系數占比為11%，技術賦能關系數占比為61%。核心人力資本關系數占比為8%，其中，前期學習經驗關系數占比3%，前期工作經驗關系數占比5%。投融資關系數占比為20%，其中，融資關系數占比4%，投資關系數占比為16%。從關系數據的結構可以看出，15家平臺是中國智能經濟發展的主要技術賦能者和投資者。產業賦能是15家平臺的主要功能。

2.平臺的技術輸入和賦能

在掌握15家平臺產業生態價值網絡關系數據分類情況的基礎上，本文重點通過技術和投融資關系1 數據分析，考察新型平臺賦能的技術輸入和賦能情況。透過15家平臺技術和投融資關系在不同技術和產業領域的分布，可以清晰地觀察到新型平臺對人工智能技術的依賴和對不同產業的技術賦能情況。

為了更清晰地觀察平臺技術輸入和賦能情況，我們把這15家平臺技術輸入和賦能的產業和技術領域劃分為兩部分：核心部門和融合部門。其中，核心部門是指包括基礎軟硬件、基礎設施服務提供、算法、大數據和云計算在內的人工智能科技產業化相關的產業、技術領域，而融合部門則是指產業智能化過程中出現的產業和技術領域。

首先，從15家平臺技術輸入的產業和技術領域分布看，軟件和信息服務、電子制造、通信、商業服務和傳統互聯網是對平臺技術輸入最多的融合部門，占比分別為8.86%、5.75%、4.47%、3.11%和2.01%;大數據與云計算、AI平臺、AI技術、智能芯片和智慧城市則是對平臺技術輸入最多的核心部門，占比分別為15.25%、11.42%、8.13%、5.02%和3.38%。排名前10的核心和融合部門技術輸入關系數占全部技術輸入關系數的84%。其中，核心和融合部門技術輸入關系數占比分別為54%和30%。

其次，從15家平臺技術賦能關系的產業和技術領域分布看，軟件和信息服務、金融、通信、汽車和商業服務是平臺技術賦能最多的融合部門，占比分別為5.22%、5.19%、4.57%、4.21%和3.91%;大數據與云計算、智慧城市、AI技術、智慧教育和AI平臺則是平臺技術賦能最多的核心部門，占比分別為11.13%、8.63%、3.51%、3.49%和2.51%。排名前10的核心和融合部門技術賦能關系數占全部技術賦能關系數的75%。其中，核心和融合部門技術賦能關系數分別占比37%和38%。

從技術輸入和賦能關系數在核心和融合部門的占比情況可以看出，15家平臺的技術輸入關系以核心部門為主，而技術賦能關系則以融合部門為主。從技術輸入和賦能的核心部門產業和技術領域看，人工智能技術的創新應用是15家平臺產業賦能的基礎。

在15家平臺產業生態價值網絡中，活躍度最高的投資機構為百度投資并購部、紅杉資本中國、云鋒基金、淡馬錫和高瓴資本;活躍度排名前列的非投資機構為海康威視、商湯科技、科大訊飛、騰訊和阿里巴巴。1 尤其是平臺企業，通過在垂直領域的投資和收購活動，集聚人工智能核心技術資源和培育產業創新生態系統。例如，在無人駕駛領域，騰訊2015年投資蔚來汽車，2016年投資四維圖新為無人駕駛車提供高精度定位導航服務，2017年以17.78億美元收購特斯拉5%的股份，2017年領投生產電動飛行汽車的德國航空公司Lilium。同時，騰訊還是滴滴的投資人，滴滴則在美國建立了無人駕駛實驗室。

從15家平臺投資關系節點的行業分布看，15家平臺下屬子公司、軟件和信息服務、商業服務、傳媒、金融、教育、傳統互聯網、大數據和云計算、醫療和交通運輸是開放創新平臺投資最多的產業領域，占比分別為24.38%、10.30%、7.50%、7.43%、5.85%、4.33%、4.27%、4.02%、3.78%和1.65%。15家平臺的下屬子公司往往是垂直業務領域人工智能創新應用的引領者。依托數據生態和技術優勢，平臺不斷通過創建和孵化子平臺的方式，努力在垂直業務領域構建功能強大的產業生態系統。例如，由阿里巴巴平臺衍生的包括淘寶、天貓、支付寶、螞蟻金服、阿里云和菜鳥網絡在內的子平臺及其產業生態系統，共同構成功能強大的產業賦能體系。

3.平臺產業賦能的機制

從技術輸入和賦能關系的結構看，在通用技術和傳統產業融合發展過程中，15家平臺扮演著“結構洞”的角色。2 一方面，它們通過與大學、科研院所和其他企業的技術輸入，實現通用技術創新和集成;另一方面，它們為傳統產業的智能化提供技術、解決方案和其他服務。15家平臺產業賦能的機制包括：

首先，平臺通過建設和發展子業務平臺的方式滿足產業智能化需求。平臺的子業務平臺創建的初始動因往往來自平臺內部業務的智能化發展需求，如阿里云、騰訊云和京東云。在通過技術創新和集成滿足內部業務發展需求的同時，子業務平臺進一步通過產業賦能滿足外部產業智能化的需求。在創建之初，阿里云主要服務于淘寶和天貓不斷增長的數據存儲和計算需求;在技術成熟后，服務對象逐步涵蓋包括智慧城市、智能交通、新零售、新媒體和數字內容、共享出行和智能制造在內的諸多產業領域。

其次，依托現有的子業務平臺，平臺在垂直領域為傳統產業賦能。與新建的包括云計算在內的子業務平臺不同，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還通過現有子業務平臺的智能化改造對傳統產業進行垂直賦能。在阿里巴巴電子商務業務發展過程中，形成了淘寶、天貓和1688三個電子商務子業務平臺。其中，1688是阿里巴巴的線上內貿批發平臺。經過20多年的發展，1688的批發業務覆蓋全國172個一級產業帶。2020年3月25日，阿里巴巴旗下淘寶特價版正式上線。通過整合淘寶和1688子業務平臺的技術、市場資源，淘寶特價版的目標是建設全球首個以C2M定制商品為核心業務的新平臺。它依托電商平臺長期積累的數字化賦能能力，在上線三個月后就聚集了全國145個產業帶和120萬個產業帶商家，通過供給和需求的直接對接實現生產組織方式的創新，為中小制造企業轉型升級創造條件。

再次，適應產業智能化需求，平臺通過創建開源創新平臺的方式賦能傳統產業。與阿里云和淘寶特價版子業務平臺的創建不同，為了賦能傳統產業，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通過創建開源創新平臺的方式推動人工智能和傳統產業的深度融合。包括阿里巴巴、百度、京東和華為在內的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紛紛布局無人駕駛和車聯網產業，通過開源創新平臺的建設構建產業生態系統，推動汽車產業的智能化和網絡化發展。2017年，阿里搭建了“Alios”，把車聯網和物聯網作為主攻方向，通過開源創新平臺的搭建，推動平臺及其軟件與汽車硬件的結合。華為通過開源創新平臺打造產業創新生態，把5G和物聯網技術應用于無人駕駛和車聯網產業。2019年8月，在《HUAWEI HiCar生態白皮書》中，華為發布通過HiCar系統聯通手機、汽車和其他智能設備的技術路線圖。2020年5月，華為聯合一汽集團（一汽紅旗、一汽奔騰、一汽解放）、長安汽車、東風集團（東風乘用車、東風小康）、上汽集團（上汽乘用車、上海通用五菱）、廣汽集團（廣汽新能源）、北汽集團（北汽新能源）、比亞迪、長城汽車、奇瑞控股、江淮汽車、宇通（客車）、賽力斯、南京依維柯、T3出行這首批18家車企，正式發布成立“5G汽車生態圈”。1 自2019年4月發布全球首款5G車載模組MH5000以來，華為先后向生態圈合作伙伴和汽車企業提供了5G車載模組MH5000、5G車載終端T-Box平臺等產品和技術，支持5G汽車和5G+C+V2X智能網聯應用創新。

最后，15家平臺通過賦能開發者的方式推動產業智能化發展。為了加速推動通用技術向實體經濟的滲透，平臺通過創建開發者社區的方式賦能開發者，進而實現產業賦能。與交易型平臺的開發者主要集中分布在核心部門不同，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的開發者廣泛分布在核心和融合產業部門。“平臺+開發者”產業賦能方式不僅能夠推動交易型平臺向產業賦能型平臺的升級，而且能夠帶動傳統產業創新型企業的智能化轉型。例如，截至2020年10月，科大訊飛的開發者團隊人數達到157萬人。通過開發者的技術開發活動，實現了科大訊飛語音識別技術在教育、汽車和交通等領域的廣泛應用。

五、新型平臺形成和演化的邏輯

基于15家平臺產業生態價值網絡的關系數據量化分析，我們可以清晰地觀察到新型平臺的企業屬性和產業賦能功能是客觀存在的事實。為了區分交易型平臺，本文把以產業賦能為主導的平臺類型稱為新型平臺。新型平臺同時具備市場和企業雙重屬性：一方面為買賣雙方提供線上交易服務;另一方面通過技術創新和產品研發為企業、產業賦能。因為現有平臺經濟“雙邊市場”理論缺乏對新型平臺企業屬性和產業賦能功能的理論討論，難以反映平臺經濟發展的實踐前沿。從市場和企業“雙重”屬性及其相互關系的視角認識、理解新型平臺及其演化趨勢，是平臺經濟理論發展的方向。

包括互聯網、物聯網、大數據、云計算和人工智能在內的新一代信息技術屬于通用技術，具有廣泛的應用場景。作為網絡空間的搭建者和運營者，平臺是新一代信息技術和網絡空間發展的結果。交互式互聯網是包括電子商務在內的交易型平臺產生和發展的技術條件。交易型平臺以現實線上交易活動為主要功能，市場屬性顯著。在網絡效應支配下，“雙邊市場”成為平臺經濟理論研究的最初視角。

事實上，即使是交易型平臺，同樣具有企業屬性，2 只不過平臺的技術創新和產品研發是為了服務線上交易活動的，即企業屬性從屬于市場屬性。例如，為了提高線上交易效率，交易型平臺同樣需要通過技術創新和產品研發為買賣雙方的線上交易提供便捷服務。隨著線上交易數量的增加和數據的匯聚，交易型平臺實現了數據和計算的實時在線及可共享。隨著數據生態的形成和計算能力的提升，交易型平臺通過研發和部署人工智能技術，不斷提高線上交易的精準匹配。在服務線上交易活動的同時，交易型平臺進一步通過大數據、云計算和人工智能技術的創新應用及發展垂直業務子平臺賦能傳統產業，實現從交易型平臺向新型平臺的轉型。1

人工智能技術的創新應用是推動交易型平臺轉型升級為新型平臺的關鍵條件。數據生態、計算能力和算法資源是人工智能發展的三個基本構成要素。依托從事線上交易活動積累的數據生態和計算優勢，交易型平臺率先布局算法資源，成為人工智能創新應用的推動者。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積累，在提高線上交易效率的同時，交易型平臺通過能力遷移和產業賦能，創造實現更高商業價值的機會。

推論1：人工智能技術的創新應用是新型平臺出現和發展的關鍵技術。依托數據生態、計算能力和算法資源優勢，向新型平臺的轉型升級是交易型平臺發展的方向。

新型平臺不僅來自交易型平臺的升級，而且來自傳統產業創新型企業的智能化轉型。創新型企業大都是傳統產業的龍頭企業，它們充分利用在傳統產業發展中的市場優勢，通過智能化轉型為新型平臺。充分抓住新一代信息技術創新應用的機遇，創新型企業通過數字化和智能化改造，實現了所在產業數據和計算的實時在線及可共享。與交易型平臺不同，創新型企業在轉化為新型平臺的過程中，往往通過一系列互補性創新，把通用技術轉化為產業智能化所需要的共性技術，進而賦能廣大中小企業和生產型企業。2 隨著人工智能和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由創新型企業轉型升級而來的新型平臺日益成為融合部門發展的關鍵推動者。

推論2：作為傳統產業的龍頭企業，創新型企業依托所在產業發展中的市場優勢，通過數字化和智能化轉型升級為新型平臺，是產業智能化和融合部門發展的關鍵推動者。

無論是交易型平臺還是創新型企業，實現對傳統產業和企業賦能都要依賴數據生態、計算能力和算法資源的積累。其中，數據生態和計算能力是算法部署的基礎，算法則賦予數據生態和計算以產業賦能及價值創造的能力。

人工智能屬于通用技術，圍繞著通用技術在垂直業務領域的專用性技術而展開的互補性創新，是新型平臺不斷提高產業賦能水平和能力的關鍵。從15家平臺產業賦能的趨勢看，它們通過垂直業務子平臺的互補性創新和專用性技術積累，不斷拓展產業賦能的廣度和深度。人工智能技術的互補性創新和專用性技術積累不僅表現在數據生態、算力和算法領域，而且表現在三者的融合程度上。在垂直業務領域，數據生態、計算能力和算法資源的專用性程度，標志著新型平臺產業賦能的發展水平。

推論3：人工智能屬于通用技術，新型平臺的產業賦能能力的提升來自數據生態、計算能力和算法資源的專業性程度。隨著互補性創新和專用性技術的積累，新型平臺及其主導的產業生態將引發新的科技創新浪潮。

從歷次工業革命發生和發展的進程看，通用技術在不同應用場景的應用會帶來新的技術創新浪潮。技術創新在某種意義上是新的技術組合過程。在通用技術與傳統產業的融合過程中，通過不同技術的重新組合，不斷加深通用技術的專用性程度。而技術的專用性程度增加則帶來了技術差異的進一步擴大，為新一輪技術組合和創新浪潮的出現創造了條件。

在推進傳統產業智能化的過程中，平臺往往發揮著“結構洞”的作用。新型平臺一方面是技術引進、集成和創新者，另一方面又是技術賦能者。依托強大的技術創新能力，新型平臺賦能傳統產業存在著多種機制。例如，創建垂直業務子平臺、建設開源創新平臺和發展“平臺+開發者”社區。3 對于交易型平臺向新型平臺的轉型升級過程而言，開源創新平臺和“平臺+開發者”機制的出現首先來自平臺業務的智能化需求。而創新型企業向新型平臺轉型，往往始于通過開源創新平臺建設滿足產業智能化需求。

推論4：在產業賦能過程中，新型平臺扮演著“結構洞”角色。其中，發展垂直業務子平臺、開源創新平臺和“平臺+開發者”社區是新型平臺產業賦能的關鍵機制。

新型平臺的“結構洞”角色是市場和企業“雙重”屬性共存的集中體現。“結構洞”的信息中介功能是新型平臺交易屬性存在的依據。但是與一般的“結構洞”不同，新型平臺不僅具有信息中介功能，而且具有生產功能，是技術和服務的生產者、供應方。與交易型平臺相比，企業屬性是新型平臺的主導，交易屬性則往往處于從屬地位。例如，在開源創新平臺建設中，新型平臺往往投入巨額資本和人力從事技術開發活動，服務產業智能化。而新型平臺的交易屬性和交易活動產生的數據生態優勢，不僅為人工智能的創新應用奠定了基礎，而且為企業屬性和產業賦能功能的發展創造了條件。新型平臺市場和企業屬性的良性互動，是平臺經濟發展的內在動因。

六、總結和需要進一步研究的問題

基于15家平臺產業生態價值網絡關系數據的量化分析，本文的主要結論是，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創新應用，以產業賦能為主導的新型平臺正在涌現。新型平臺來自交易型平臺和創新型企業的智能化轉型升級。尤其是作為傳統產業的龍頭企業，創新型企業智能化轉型為新型平臺，將成為產業智能化的關鍵推動者。因而，新型平臺的出現是人工智能技術創新應用的產物。

新型平臺形成和產業賦能的前提及基礎是垂直業務領域數據生態、計算能力和算法的形成與迭代。其中，數據生態、計算能力和算法資源的專用性程度決定著新型平臺產業賦能的深度、廣度。因而，新型平臺推動垂直業務領域數據生態、計算能力和算法資源方面的互補性創新和專用性技術積累的程度，決定著人工智能和實體經濟深度融合的實際進程。而新型平臺的發展和對實體經濟的賦能能力，又是決定城市、區域和國家經濟轉型升級的關鍵因素。

新型平臺的出現意味著平臺經濟發展步入新階段。以交易型平臺及其市場屬性為分析對象的“雙邊市場”理論面臨來自實踐的挑戰。對平臺市場和企業“雙重”屬性、產業賦能機制的考察，將成為平臺經濟理論發展的方向。尤其是對新型平臺企業屬性、產業賦能功能和機制的理論認識，為制定和改善平臺發展和治理策略提供了新的理論指導。

Innovation and Application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Emergence

and Development of New Platforms

LIU Gang

Abstract： With the innovative application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technology， the emergence of new platforms and industrial empowerment， the rapid development of the intelligent economy is promoted. Different from the trading platform， the new platform is dominated by industry empowerment and is the promoter of industrial intelligence. The new platform comes from the intelligent transformation and upgrading of trading platforms and innovative enterprises. Among them， most innovative companies are leading companies in traditional industries. The emergence of new platform means that platform economy has entered a new stage of development. To understand the dual attributes of platform market and enterprise， especially the attributes of enterprise and its industrial empowerment function and mechanism， is the direction of theoretical research on platform economy.

Key words：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new platforms， industrial empowerment， platform economy

（責任編輯：蘇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