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穎
作家王安憶的母親,也是作家的茹志鵑寫過一篇文章:《從王安憶說起》。文章寫于20世紀80年代初,卻沒有發表過,是王安憶從她母親的遺稿中發現后,交給我的。
文章主要回答了她母親經常遇到的一個問題:“你是怎么培養王安憶的?”母親是作家,女兒又成了作家,人們好奇,提這樣的問題,也很自然。
“于是我在不同場合,針對不同對象反復說,我有三個孩子,假如我能夠培養作家的話,我就要培養三個。而事實上我家老大是一名教師,一個較好的語文教師;老三是一名售票員,是個文學愛好者,可見王安憶并不是我所能培養出來的。”
其實這要看怎么理解“培養”這個詞。還是有培養的。茹志鵑特意說到的,有這么幾點。
一是教育上的。“在孩子還小的時候,我除了給他們吃飽、穿暖,還給了他們一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我認為這在目前盛行‘實惠價值觀的時候,提一提是必要的。給孩子一些感情上的、文學上的熏陶。孩子們還小的時候,背過一些唐詩宋詞,先是背,然后讓他們懂一些詩里的意境。這千萬別誤會是讓他們死背書本,我曾在深夜里,聽見過鄰居叱責、威逼孩子做功課的聲音,只聽大人在怒罵,甚至動手打,卻聽不見孩子一點聲音,連飲泣的聲音都聽不見。這樣‘關心孩子的功課,其效果不知怎么樣。不過可以肯定的一點是,大人、孩子都十分疲勞,看見做功課,都認為是一件苦事,一件恐怖無比的事。”

茹志鵑

20世紀70年代,王安憶在自己家中
二是對寫作才能的發現。王安憶剛過了16歲的生日就去淮北插隊,母親除了每月寄10元錢給她吃飯,便是一星期寫兩封長信:“她也給我兩封信,信里寫了她的勞作,生活,環境,農村里的小姐妹,老大爺、老大娘,寫他們對自己的愛惜,也寫他們之間發生的糾紛。我發現她寫的這些平常的生活情景,生動親切,如見其人,如聞其聲,使人看了就難忘。她寫的有些事,我直到現在也還記得。比如她們下工回家以后,農村生活的寂寞、刻板,一旦聽見井邊有人吵架,正在挑水的丟下水桶,正在切菜的丟下菜刀,紛紛趕出去看,結果,人家不吵了,大家就嘆一口氣,不無遺憾地又紛紛回到屋里做飯。有一年的春天,她寫信來說,鄉親說燕子不來做窩,這家人一定是惡人,要倒霉的,而她住的那屋子,梁上還是空的。過了幾天她來信報告說,有一天早上她一睜眼,就看見梁上有燕子來做窩了。她寫的都是一些小事,但從這些瑣碎的事里,我了解了她的生活、她的思想感情,甚至她的形象,都能透過她的文字感覺到。”
三是不管。王安憶在中國作家協會文學講習所(現魯迅文學院)學習時,曾把她寫的《幻影》寄回來給母親看。“我就寫了長長的一封回信,詳盡地提了意見。王安憶的父親卻說,讓我不要管她,讓她自己去摸索,去走路。”這話給茹志鵑提了一個醒,“我提這些意見是為什么呢?無非是要她照我的意見寫,要把她納入我的思路軌道上來進行創作。這篇如此,以后呢?篇篇如此嗎?這有利嗎?這對我、對她不都是一件苦差,一件極累的事嗎?想到這里,我便立即又追了一封信去,收回前信的意見,要她照自己的想法寫。從這時開始,我基本不看她的初稿。弄到后來,連她已經發表或者已經得獎的作品都來不及看了。忠實的讀者倒還是她的父親。”

1978年,王安憶(中)和父親王嘯平、母親茹志鵑
“回想起來,不去管她,讓她自己去探索,去走路。這恐怕和王安憶在創作上較快地形成自己的一種表現方式有點關系。在她的成長道路上,如果說我有點作用的話,這可以算一功。”
(大 浪摘自中國作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