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于虛擬

孫欣

中國有句話叫“小隱隱于野，大隱隱于市”。大概是說，厭倦了功名利祿的人想要躲起來，簡單的辦法是住到人煙稀少的地方，巧妙的辦法是混跡于市井之間。另一個版本則增加了一層比較，“大隱隱于朝”，在朝中做大官才是最高級的隱匿方法。

仔細推敲，要“隱”的是什么呢？根據傳統文化背景，應該指的是具備隱藏才華名聲的韜略，免得招來權貴豪強，不從也得從，惹上大麻煩。曹操綁架了徐庶的老母，逼他加入自己的陣營。在亂世，有才能而無權勢跟有財富而無權勢一樣，是危險的事情。

普通人沒有什么才華可隱，但是抹去姓名從頭開始，一樣有很大的吸引力。可能人們會覺得憑著小半輩子攢下的經驗值，再過一次，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會有更好的成就，因此角色扮演游戲層出不窮。在游戲里，一切努力皆有回報。

有趣的是，雖然游戲的初始設置只有有限的選擇，但是一段時間以后，玩家都各自發展出了不同的軌跡。最重要的是，角色扮演游戲通過簡單的勞動和逐步的積累讓人獲得了真實生命中難以得到的成就感，所以很多人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在游戲里釣上第一條魚和釣上第一百條、一千條，一樣令人歡欣。

現實主義者也許會說，游戲中一切得來全不費工夫，所以沒有意義。其實也可能是現實中的社會規則設置得太難，所以人們失去了平靜地做農民、漁夫、學者、木匠或裁縫的快樂，大家被趕到同一條窄路上，你爭我搶地向前走，雖然攜帶著不同的基因，卻被迫活成了有限的幾種樣子。

活在虛擬世界和活在現實世界一樣，首先要擁有一個名字。不同的是，這個名字完全源于自由意志，跟玩家本人在真實世界中的家族譜系和社會地位毫無關聯。起了名字以后就要設置外貌：臉型、膚色、發型、眼睛、衣裳……設置完畢以后，一個頭大身小的可愛卡通人物就成了虛擬世界中的自己。這個小人每天毫不疲倦地奔波，雖然他的世界不大，但一天也要跑十來遍。他要翻地、播種、澆水、收獲、砍木頭、敲石頭，做那些在現實世界中很少做的事情。他還要跟鄰居說話，給他們送禮物，以獲得他們的好感，給社區捐錢、跑腿，獲得認同和贊許。這些事情都是很多人在現實生活中所痛恨的，為什么在游戲里就很容易被接受呢？可能因為虛擬世界的人生路，才是很多人真正想走的路吧。

（淘 沙摘自《三聯生活周刊》2020年第24期，張伯濤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