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人工島的“生與死”局

黃婉銀 黃孝光

一場環保督察風暴，澆滅了海南延續數十年的填海造島熱潮。曾經火爆一時的人工島也迎來重大轉折——有些被責令整改或暫停開發，有的則被要求全島拆除。

2020年10月19日，海南省發布《海南省貫徹落實中央第三生態環境保護督察組督察報告整改方案》。《整改方案》要求海口葫蘆島于2021年8月底前完成拆除;要求萬寧日月灣的月島填海項目于2022年5月底前完成拆除;要求鳳凰島二號人工島島體除郵輪母港碼頭功能外的填海陸域于2022年底前完成拆除。

閑置，荒廢，“套牢”

在海南眾多人工島中，葫蘆島具有一定代表性。

建設之初，海口市相關部門文件顯示，項目預計總投資約110億元，占地約450畝，按七星級標準建設。這也才有了后來葫蘆島的開發商——海南中匯宏基實業投資有限公司所宣傳的“百億打造燈塔七星級酒店”。

燈塔酒店距離海口市著名景點萬綠園僅約一公里，因填海后形似橫臥在海口灣的葫蘆而得名“葫蘆島”。

2010年1月15日，葫蘆島正式開工填海。僅一年零5個月后，填海工程就已竣工，并很快通過竣工海域使用驗收。不過在建成后閑置了9年多，葫蘆島卻迎來一紙“拆除令”。

填海完工9年多來，葫蘆島為何一直未進行過二級土地開發？資金問題或是主因。海口市國土資源局2017年5月發布的一則《關于土地出讓金催繳通知書》指出，海口市土地儲備中心與海南中匯宏基于2013年11月7日簽訂了協議書約定，海南中匯宏基應在領到第一期土地證后三個月內繳清剩余土地出讓金5.295億元。而海南中匯宏基欠繳的土地款項目正是葫蘆島。

相較于海口的葫蘆島，位于海南省東南部萬寧市的日月灣綜合旅游度假區的人工島日島、月島項目建設進度則較為迅速。目前日島大部分已經開發完畢或在施工建設中，還剩靠近月島的一小部分地塊處于待開發狀態。

多位工作人員表示，日島現在主要在建的有三個房地產項目組團，已經建成的是島心商業區和一個度假酒店。“一二期已經賣了，有的（建筑）都快搞好了。”

位于三亞市區“陽光海岸”核心的鳳凰島，早在海口燈塔酒店建設之前，就已經有了一個響亮的稱號——“東方迪拜”，而且宣布要建設七星級酒店。

鳳凰島一期占地面積547.5畝，建筑主體是5座流線型帆船大樓，均為養生度假公寓酒店（含產權式酒店）。這5棟公寓的銷售趕上了海南房地產市場的黃金期。據當地媒體報道，2010年1月11日鳳凰島公寓開盤，700套房子一天內即售罄，房價最高時達到15萬～16萬元/平方米。但從2013年開始，鳳凰島房價被“腰斬”，跌至7萬元/平方米，眾多投資客被“套牢”。

“10年前我是強烈反對在海口灣填海造島的，但是10年后看到這座島要挖掉的消息，心中還是悵然若失。畢竟這一填一挖，損失的都是老百姓的錢。”海南時評人矢弓撰文評論稱。

拆島需要支付巨額的施工成本和企業賠償。海口市發改委相關文件提到，拆除已建葫蘆島的水工建筑物及形成的陸域，項目估算總投資約為2.27億元。鳳凰島項目公司負責人則表示：“我聽說拆鳳凰島要花13個億，賠償企業損失則至少50億以上。”

“圍填海要花錢，現在去拆更要花錢。過程中經濟利益權益怎么保護，需不需要依法依規去補償，補償按什么標準，最后損失誰來承擔，這些問題現在都還沒有答案。”一位曾供職于海南省生態環境廳的官員強調。

生態風暴中的拆改兩難

“在海南之前，國內外并沒有拆島先例。和陸域的情形不同，圍填海形成之后，它會改變原來的地形地貌，形成新的生態系統。拆除會造成生態系統的二次改變，甚至可能比填海帶來的影響更大。”海南省前環保部門官員稱。

填海造地作為一種徹底改變海域屬性的活動，若論證不充分、管理不嚴格，會帶來局部海域海洋生態系統退化、破壞自然岸線、加劇海洋環境污染等諸多弊端。與填海的嚴格審批相對，專家認為拆島同樣需要經過縝密論證，而不能貿然做出決定。

整改拆除過程中，生態與發展的矛盾，仍然尖銳敏感。“要發展郵輪母港，三亞除了鳳凰島別無選擇。母港的任務同樣也是中央給海南的，整改措施如果過激，這一任務就完不成。”一位海南省前環保部門官員表示。

過去十年，海南南海熱帶海洋研究所所長陳宏所在團隊持續在鳳凰島做珊瑚修復工作。他表示，鳳凰島一期工程建在白排礁之上，“對環境影響是肯定的”。談起生態修復的難度，他認為恢復原狀幾乎無可能：“就像一張紙，本來是很平整的，把它折疊再展開，不管怎樣都會留下折痕。”

鳳凰島的整改陷入進退兩難。2020年12月22日，海南省生態環境保護督察整改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就鳳凰島二島整改緩慢問題公開約談三亞市政府，要求不折不扣地把整改工作抓實抓到位。

這些違規違法的填海造島行為，無一例外對海南的海洋生態造成了破壞。在中央的嚴肅查處問責下，這些違規“地產島”將在后續整治中面臨拆除、調規、重整和恢復海洋環境的艱巨任務。

回溯海南的圍填海沖動，陳宏表示情有可原，關鍵在于，如何在發展和保護之間求得一個平衡。山東大學海洋學院教授王亞民認為，拆島是一個系統性工程，不僅僅需要考慮生態環境，還需要征求經濟學等各方面專家的意見。“需要從長遠發展角度做好利弊分析，而利弊分析是非常復雜的科學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