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醫療健康建筑設計策略初探

劉瑞平

深圳市建筑設計研究總院有限公司

相較于我國醫療建筑設計機構越來越專業化的趨勢，荷蘭醫療建筑設計卻呈現百花齊放的態勢，部分醫院是由初次接觸醫院、并無醫院設計經驗的“先鋒”建筑師創作。專業醫療建筑事務所將循證設計和空間句法研究[1]等理論和工具用于醫療建筑實踐（圖1，2），在提高醫療環境的療愈能力、建筑靈活性和增加醫院建筑附加值方面具有優勢。非專業醫療建筑師通過與醫護人員就設計問題開展頭腦風暴，學習和探討復雜的流程問題，使其在功能設計上能夠保持理性而克制的創作，而在建筑的體驗感、人文等理念上則有所創新（圖3～6）。

1 體系化——健康的城市空間模型

在近代，城市公共設施的完善、環境衛生的改善以及醫院和衛生保健系統的發展，大幅減少了霍亂、結核病和其他傳染病的傳播，這啟發了西方學者關于城市設計與公共健康之間關聯性的研究。

荷蘭各機構開展了廣泛的跨學科研究，空間戰略設計局POSAD開發了“健康城市生活工具箱”，將科學研究以可視化形式融入建筑和城市規劃原則，支持健康城市生活。格羅寧根大學聯合公共衛生部門、公共衛生專家、建筑與城市規劃學者、大學研究機構（A+U+H建筑城市與健康中心）和非盈利組織（歐洲衛生網絡架構ENAH）合作，提出包含活躍的市民、積極的休閑活動、方便可達的綠地、健康的交通工具、健康建筑和健康飲食六大核心價值觀（圖7），并探索了通過干預空間設計和社區生活來改善公共健康和個人健康的設計原則，以指導城市更新。格羅寧根市也因此在2020年被咨詢機構Arcadis評定為自2016年以來荷蘭最健康的城市。

設計原則涉及從宏觀到微觀的設計策略和設計細節。宏觀層面，主張在城市中分散布置社區醫院，確保護理服務容易獲得；提高城市功能混合度，激活城市空間；修建自行車高速路，改善城市交通；拓寬人行道，開發步行捷徑，提高城市步行指數等。中觀層面，重視社區與城市的無縫融合，優化社區公共空間日照和通風，提升空間品質；開發口袋公園，鼓勵人們見面和交流，避免老年人感到孤獨；并提供便捷可達性的體育活動設施，積極塑造健康的生活方式。微觀層面則是在建筑細節上開展相關設計。減少噪音，改善建筑采光、通風，營造舒適的微環境；鼓勵室內外設置刺激身體活動的設施。在表1所列醫院中，建筑師有意地將樓梯設計為開放式（圖8），以鼓勵樓梯的日常使用。在阿默斯福特醫學中心，建筑師非常重視陽光對健康的作用，幾乎所有的空間均可享受光照，改變了大型醫院充斥大量黑房間的弊病。核心公共空間（圖9，10）全部采用采光天窗，并配備電動開啟設施自然通風。此外，醫院還設置了大量庭院，保證診療區和醫護區的通風、采光。

表1 荷蘭醫療建筑實例

1 伊拉姆斯醫療中心

2 代芬特爾綜合醫院

3 格羅寧根大學附屬醫院

4 阿默斯福特醫學中心

5 哈荷兒童醫院

6 Klimmendaal 康復醫院

7 健康城市六大核心價值

健康城市理念不僅決定了荷蘭城市的形態，還決定了城市的使用方式——它影響著人們的行為和生活方式。當老齡化和肥胖等慢性疾病成為多數人要面臨的問題時，健康城市模型無異于提供了一種“治未病”的方式，成為醫療干預之外的有力補充。

2 分散化——多中心醫療服務模型

現代醫院基于大型設備共享、醫護人員效率和運營管理效率等多方要求，形成了功能分區明確，門診，醫技、住院三段式的醫院建筑范式。當醫院規模不斷擴大，超過一定規模邊界后，集中式布局將導致運營管理效率和病人就診體驗之間的矛盾。對醫院管理而言，集中式布局管理成本較低，效率較高。但集中式布局人流密度高，造成的交叉感染風險和管理風險也在逐步增加。同時，流線距離也將成倍增加，導致病人背負額外的身心負擔。

格羅寧根大學附屬醫院進行了一次有價值的嘗試，該院是荷蘭北部最大規模的大學附屬醫院，近1 400個床位一次性擴建成型（圖11）。設計過程中，由醫護人員和建筑師組成的聯合工作組對集中式和分散式布局展開了激烈的討論，以“患者為中心”的理念被置于重要地位。建筑師將醫院設計為“城中之城”（City With-in A City）[2]。龐大的建筑被拆分為一系列不超過5層的體量，與格羅寧根老城區原有城市結構、尺度完美融合。醫院核心共享醫技被布置于場地中央，九個相對獨立的醫療中心分散布置在醫技兩側（圖12），共享醫技通過兩側醫療街分別向各醫療中心提供支持服務。各醫療中心擁有獨立的地下停車場和一層出入口，在外部城市街道和內部醫療街中均清晰可見，呈現出一個易于辨識的空間組織結構。醫療中心首層設置?？崎T診和?？漆t技、二層以上為相應專科病房，通過不同的室內風格塑造各中心獨特的內部環境，便于識別。在項目實施過程中，考慮到多個分散式出入口的管理成本，醫院在場地南側增加了一個集中式共享大廳，最終形成兼具集中式和分散式優點的醫院空間組織架構。

這種以患者為中心，按照臨床學科進行建筑劃分的分散式布局模式相當于把大型醫院拆解成若干既相互共享的大型設備、又相對獨立的小型?？漆t院。?？浦行膬炔颗渲脤？崎T診和小型?？漆t技設施，形成內部功能服務閉環，可以減少患者的移動距離，避免交叉感染?；颊咧挥行枰玫绞中g、影像等大型醫技設施時才需到中央共享區域，提高了就醫效率和就診體驗。

3 靈活性——可拓展的類型學模型

醫療技術、設備的快速發展，導致醫療建筑在建成落地后需要不斷改造，而靈活性和可拓展性可以讓醫院建筑避免被拆除。20世紀70年代，荷蘭大量醫療建筑因缺乏靈活性和前瞻性而被批判。經歷數十年的發展，傳統的醫院建筑在不斷演變和逐步走向消亡[3]，長得像醫院已經不那么重要，可靈活適應醫學和社會發展的醫院成為新的建筑類型。

醫院建筑對于靈活性有兩類需求：其一，總體醫療業務量增加導致醫院需要在現有建筑之外擴建功能業務用房；其二，隨著疾病譜和相關技術手段發生變化，醫院建筑內部業務用房需要調整。站在設計的角度，這要求建筑師在規劃現有建筑時要有前瞻性的思考，以確保未來新擴建的功能能夠與醫院現有體系無縫銜接。這個問題的核心是建立清晰的公共空間結構，在所考察的醫院中，醫療街仍然是荷蘭建筑師和業主最主要的選擇。這種多層通高的線性空間，具有很強的方向辨析度和空間自明性，便于尋路。同時，醫療街一般具有開放式盡端，理論上可以無限延伸，所有未來需要擴建的樓宇都能納入其體系中。

此外，荷蘭建筑師還提出一種可裝配式的擴展體系。代芬特爾綜合醫院（Deventer Hospital）項目中，醫院主入口前端預留了一片通過簡單拼裝即可完成擴建的區域，在此預留了相關的梁柱結構框架和機電接口（圖13）。當需要時，通過裝配式墻板可迅速完成醫院擴展，將對現有醫院的干擾降到最小。

為應對醫院內部功能靈活調整的需求，荷蘭建筑師將醫院功能分類為“軟功能”和“硬功能”，并通過整合“軟功能”和“硬功能”來獲得內部靈活性?！败浌δ堋敝笇ν两ㄒ蟮?、容易改造的功能，如診室、辦公室、咨詢室等；“硬功能”指對建筑結構條件有特殊要求的功能，通常為有大型設備、凈化要求和通風要求高的科室。這種軟硬搭配的模式非常便于更新改造，一旦“硬功能”需要擴展，將容易改造的功能搬走即可。

4 高效性——積極的后勤物流模型

未來醫院的競爭，是運營效率和服務體驗的競爭。醫院物流既關乎醫院高效運作，又是營造良好醫療環境氛圍的關鍵。醫院物流通常有兩種模式，傳統模式下，藥品、醫療耗材、食品、檢驗標本等物資主要通過人工推車配送。這種模式對建筑設計要求非常高，如若沒有系統、精細的物流路線規劃，將導致大量物資配送暴露在公眾視野中。院感隱患、運輸車的噪音污染、配送過程中與病患互相干擾所產生的安全風險以及人力成本上升等一系列問題將不可避免。新模式基于現代自動物流系統，一般采用一種或幾種自動物流形式組合使用，在國內為一些新建的大型綜合醫院所采用。這種模式充分利用各類自動物流系統特點，可以規避傳統模式下可能產生的各類問題。對設計而言，自動物流解除了一些功能之間的制約關系，功能排布相對自由，設計難度因而降低，但物流系統運營維護成本增加，整體性價比尚待進一步實踐觀察。

8 哈荷兒童醫院內部

9 阿默斯福特醫療中心醫療街

10 阿默斯福特醫療溫室庭院

11 格羅寧根大學附屬醫院鳥瞰

12 格羅寧根大學附屬醫院多中心布局

13 代芬特爾綜合醫院預留可擴展框架

14 阿默斯福特醫學中心物流動線示意圖

15 格羅寧根大學附屬醫院內部水平物流通道和組裝物流車

16 格羅寧根大學附屬醫院醫療街商業空間

17 格羅寧根大學附屬醫院醫療街藝術設施

18 伊拉姆斯醫院醫療街

19 哈荷兒童醫院內部空間

20 哈荷兒童醫院互動設計

21 Klimmendaal 康復醫院內部空間

22 Klimmendaal 康復醫院地下一層、三層平面圖

23 Klimmendaal 康復醫院剖面圖

荷蘭醫院較少采用多種現代自動物流技術組合配置的方式，而更重視醫院設計中的物流動線規劃和策略，形成了一套成熟、便于人工高效運輸的物流配送體系。這種物流組織體系通常由專用貨運車輛通道、地下物資卸貨平臺、物資倉儲中心、連接地面各建筑的地下內部水平物資運輸通道以及地上各棟建筑的專用物流電梯五部分組成。物資倉儲中心包含各類物資倉儲庫房、藥庫、中心供應、廚房等物流供給部門。地下物流內部水平物資運輸通道是整個設計的關鍵，它與地上各棟建筑的專用物流電梯聯系（圖14），將物資從倉儲中心運送到各棟建筑樓層中。內部通道一般6～8m寬，可供小型組裝運輸車通行（圖15）。五個部分形成內部連續的物資運輸服務閉環，與公共領域完全分離。醫療物資可以一天24h持續補充，既避免被外界干擾，又避免了對醫院公共空間的干擾，極大地提高了物流運輸效率和公共空間品質。

5 復合化——充滿人文的療愈模型

醫療建筑受功能制約，設計重點在于滿足基本醫療行為，建筑學所探討的空間場所體驗感在精神需求層面往往較為粗放。荷蘭建筑師通過將醫院公共空間街道化、商業化、藝術化，提升病人的幸福感，使醫院充滿人文關懷。

作為被荷蘭建筑師反復使用的醫院公共空間組織形式，醫療街被視為城市空間的延伸[4]，擁有和商業建筑一樣的外觀，整合商店、影院、餐廳、超市、理發店、咖啡廳、旅行社、藝術展廳、健身房、游泳池等復合化的城市功能[5]，使之具有真正意義上的城市街道功能（圖16～18）。這種理念巧妙地將醫療行為轉化為購物行為，可減少患者就醫壓力[6]。在實踐中，該理念還被運用到醫院的首層，除急診以外，首層盡可能不設置其他醫療功能，補充一系列可供周邊社區居民和醫院共同使用的商業服務配套設施，使醫院不再充滿消毒水味和穿著病號服的患者（尤其是推輪椅和臥床的重癥患者），這讓醫院公共空間與其他城市空間無異。

荷蘭建筑師還將互動式體驗設計引入醫院，幫助患者提升戰勝困難的勇氣。在哈荷兒童醫院中，滿足兒童的好奇心、使其與周圍環境保持聯系、避免孩子們被孤立是設計的重要內容。建筑師設計了一個退臺式中庭，在其中植入可互動娛樂的大尺度飛機、輪船模型，鼓勵兒童交流和嬉戲（圖19）。建筑師甚至邀請了專業的體驗設計機構為醫院創建了一個動人的故事情節，五個可愛的動畫角色——Hugg、Happy、Fold、C-bot和Fizzle（圖20）通過影像技術陪伴孩子們從病房走入手術室，進行各類醫學“冒險”[7]。

此外，荷蘭醫院還擅用光影和色彩變化將建筑藝術化（圖21）。Klimmendaal康復醫院可以被稱為“光之容器”，這座在2011年被評為密斯·凡德羅獎的康復醫院通過自然光線設計為各類事故中遭受傷害的人們提供肢體康復和心靈庇護，建筑中四個光井確保了不同樓層之間的空間連接（圖22，23），并使得在30m進深的建筑中心擁有自然采光。室內微妙的色彩以及直接和間接照明的相互作用讓建筑充滿溫暖和希望[8]。

6 結語

荷蘭醫療建筑設計以健康設計理念為指導，在處理醫院建筑與城市關系、醫療資源布局模式、功能靈活性/高效性等醫院核心問題方面有著不同層面的發揮。同時，由于“先鋒建筑師”的介入，部分醫院在人文關懷層面具有創新性，打破了專業牢籬?？偨Y學習荷蘭經驗，對我們的醫院建筑實踐有著積極影響。

圖表來源

表1，圖3，6，7，13，15～17 由作者自繪或自攝；其余圖片均來源于網絡。